阿福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背脊挺得笔直。走廊壁灯的光打在他白发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看起来就像那种侦探游戏里才会出现的、什么都知道的管家。
“阿玉小姐,您的房间在东翼二层。窗户朝南,上午会有阳光。床单是棉质的,如果您对织物有偏好,可以随时告诉我。”
“棉的很好呀。”我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我歪头看他,走廊壁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阿福,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具体年份了,小姐。”
我们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黑头发,蓝眼睛,穿着老式的衬衫和马裤,站在一片草坪上。我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阿福。
“这是布鲁斯小时候吗?”
“是的。那是韦恩老爷和夫人过世前不久画的。”
阿福的语调没有变,但他在说“过世”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我又看了看那幅画。画里的男孩眉毛压得很低,和现在一模一样。但他的嘴角没有现在那么紧,好像还没学会把笑藏起来。
“他的眉毛和现在一样。”我说,然后跟上阿福的脚步,补了一句,“但是画里的他不会用‘异父异母’这个词。”
阿福在走廊中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被岁月磨得很温和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审视,是那种在重新掂量一个人的分量时才会出现的安静注视。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被专业素养压住了大半的笑。
“小姐,布鲁斯少爷在书房里用了‘异父异母的亲女儿’这个词——是他自己说的,还是您先说的。”
“我先说的。我说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女儿,然后他最后就用回来了。”
我被自己之前的话堵回来了,只能扁扁的走开。
“原来如此。”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完全一致,但他眼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很少用别人的词。这说明您在书房里的对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跟着他往前走,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阿福,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一个管家,小姐。管家的职责包括知道一切,并假装不知道其中一部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声笑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散了,但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了二楼,阿福推开一扇深色的木门。房间比我想象的大。窗户朝南,窗帘拉开了一半,哥谭正午那层薄薄的阳光铺在床单上,把棉质的面料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床是四柱床,柱子上没有雕花,只有简洁的直线条,但木头本身的纹理在光下特别好看。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盒纸巾、和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傲慢与偏见》——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精装版,是真正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平装,书脊上还有一道折痕。
难不成是杰森的书?同人都说他最喜欢他看书。
我正看着那本书出神,阿福已经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
“浴室在左手边。衣柜里有几套睡衣和便服——尺寸是根据杰森少爷的描述预估的。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修改。”他顿了顿,“杰森少爷的房间在走廊右手边第四扇门。步行大约四秒,如果跑的话更短。”
我站在床边,用手摸了一下床单。棉质,很软,和安全屋那条深灰色的完全不一样——那条是凉的,这条是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
“阿福。”我转过身,蓝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刚才在餐厅,你帮我准备了番茄酱。”
“是的,小姐。布鲁斯少爷在书房里和您谈话时,迪克少爷向我简要说明了您的饮食习惯——包括您对番茄酱配松饼的偏好。”
“不是因为我是布鲁斯的女儿才准备的?”
“韦恩家所有人的饮食偏好都被记录在厨房的备忘录里。”他停了一下,“迪克少爷不喜欢蓝莓被烤得太烂。杰森少爷喝咖啡不加糖——但他冰箱里那几罐甜的除外。布鲁斯少爷对松饼本身没有偏好,但他不会主动吃。”说到这里,他微微欠身,“您喜欢吃番茄酱配松饼。此事我也做了备忘录,以后的松饼都会配一份番茄酱。阿玉小姐,您今天早上在餐厅说——今天是您最幸运的一天。我想确认的是——韦恩庄园的客房,是否能成为您幸运的一部分。”
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愣,是那种“你居然问了这个问题”的愣。
今天早上我说“最幸运的一天”,是因为布鲁斯说我可以叫他父亲,是因为杰森说他会听见。
但阿福——阿福在问我,他的客房能不能成为我幸运的一部分。他在问我。他在确认。
我张开双臂,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挂上去抱住他。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轻抱,是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的、像树袋熊抱树干一样的抱。
我的脸埋在他肩头,西装外套的布料有点硬,但底下是暖的。
“阿福你最好啦!”我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尾音往上飘。
然后我把脸抬起来,清澈到底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说今天是我最幸运的一天,是因为布鲁斯说我可以叫他父亲。但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