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你在森林里跟我提到剧院保安的工作,那是‘游戏里的’。但你当时说的时候,语气和你讲现实工作时完全一样。你现在能分清楚哪些是游戏,哪些是现实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被问住了,是她真的在分。她的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极细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叉子的柄,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然后她抬起眼睛。
“能分清楚。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对,木偶剧院保安是我在另一个游戏里玩过的。我当时在跟你聊的时候,没意识到要把‘游戏经历’和‘现实经历’分开放。”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在想该怎么解释。她的手指从叉子柄上移到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那片被她暖热了的木质桌面,像是在敲一扇只有她能听到的门。
“但是那些游戏……对我来讲,有时候比我现实的工作更清楚。我的文员工作就是上班、下班、打表,每天都在做一样的事,回忆起来都是糊的。游戏里的东西反而记得更清楚,因为那是我想记住的。”她把“想记住的”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事实。
杰森的拇指在备忘录里敲了三个字:情感权重。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她的记忆清晰度,不取决于事件的真实与否,而取决于她对事件的情感投入。这意味着她的记忆不是被篡改的——是被她自己的情感过滤过的。喜欢的东西记得清楚,不喜欢的东西就糊。这和他之前的“笼中鸟”推论,有微妙的不同。
“你父母的电话,你现在能背出来吗。”
她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她的舌尖舔了舔下唇,在唇上停了一拍,然后缩回去。她的手指从桌面上移到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在T恤的褶缝里轻轻抠了一下。
“在通讯录里。我没特意背过。”她说,语调比刚才轻了半度。“他们是那种……不怎么给我打电话的类型。微信会发,但不怎么打。我好像也没给他们打过。有事情就发消息。”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抠T恤下摆的缝线。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淡的、习惯了不被联系的自洽。
杰森把“不怎么打电话”敲进备忘录。他没有评价。一个被娇养的小孩,父母不怎么打电话,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你上次和那个朋友在线下见面,是什么时候。”
“去年。”她想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绕了一圈,像是在抓一个飘远了的日期。“也可能是前年。我们约过一次吃饭,后来她说太热了不想出门,我也觉得出门好麻烦,就没再约过。但游戏里经常见,上周还一起打过一个副本。”她把“副本”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很确定他听不懂但她也懒得解释的词。
杰森把“去年/前年”敲进去,然后敲了“线下见面间隔≥1年”。她的社交关系,唯一一个能被称为“朋友”的人,上次见面至少是一年前。而在她的认知里,这完全正常。正常到她没有为此感到任何遗憾或不安。
“你说小小十岁,喜欢用超人皮肤。你们常见面吗。”
她的眼睛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被戳到伤口的安静,是那种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的安静。她的手指从T恤下摆上移开,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并拢。右手腕内侧的那根红线,被桌沿压住了半截,只露出从腕骨到打结处的那一小段,松松地贴着她的皮肤。
“6年前吧,她当时4岁,她总是喜欢跑过来找我玩,玩累了就在我房间睡觉。”她把“在我房间睡觉”这几个字咬得比其他句子都轻,像是怕把它咬碎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骨上那颗红线打结的位置——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她之前做过无数次,在森林里找不到人的时候,一个人走在雾里的时候,她大概也是这样用拇指搓着那颗结,确认它还在,确认那根线没有断。“前段时间因为他父母工作的原因搬家,所以近段时间我们是在游戏里见面的。”她的睫毛抬起来,蓝眼睛在灯光下很安静,没有要哭的迹象,但也没有在笑。只是在陈述。
杰森在“小小”旁边加了一行备注:4岁开始黏她,游戏里见面为主。六年前,她十七岁。一个四岁的小孩会黏一个十七岁的堂姐,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她和这个堂妹的关系,是她所有社会关系里最紧密的。一个十岁的小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而她说“和小小一起”时的语调,比说任何事都更有温度。这是她社交图谱上唯一一个不是“网友”、不需要“约”、想找就直接来的人。而这根红线——他在森林里看到过她搓它,现在又看到她搓它——大概率就是她和这个人之间的连接。
“你现在能想起来的最早的记忆是什么。不用太准确,大概说一下就行。”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眼睛往右上角飘了一下——不是看天花板,是看一片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天空。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门。
“好像是我仰头看的天空,栏杆遮住了一大半。当时我还小,我爸妈为了防止我意外跳窗安装的。”她把“防止我意外跳窗”这七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别人告诉她的解释。然后她摇了摇头,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再往前就没有了。”
杰森把最后一个字敲进备忘录。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他看着备忘录的白光在桌面上亮了一瞬,然后被手机壳盖住。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她。她的瞳孔是正常的,呼吸是平稳的,表情是放松的。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圈,一圈接一圈,停不下来。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而他的备忘录里,“第一个记忆”下面,并列着两行字:①仰头看的天空;②栏杆遮住大半;③防止意外跳窗。意外。跳窗。一个小孩最早能回忆起来的画面,是栏杆。而她觉得这是正常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搭在膝盖上。战术衫的布料在他弯腰时收紧,勾勒出他后背的肌肉轮廓——不是那种刻意炫耀的线条,是衣服被动作自然拉紧后暴露的弧度。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压低声音吓她,是把声调调到一个不会惊动任何情绪的频段。
“你不是记忆有问题。”他说,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她。绿眼睛在偏黄的灯光下,终于不再是审问的距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注视。“是你的生活本身,跟我这边的人不太一样。你说的所有事,在你的世界里,都是正常的。我知道。你不需要改口,也不需要解释。”
他站起来,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