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看了自己缠绷带的右手,握了一下拳。
绷带在指节弯折时微微收紧,掌心的结位没有移位,虎口的收束点也没有松脱。指尖从绷带边缘露出来,指甲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血液循环正常。
想回答他的问题,刚张开口——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闪了一下。不是“怎么回答”,是另一个更直接的东西。
我的手指黏糊糊的。
“说起来,你的手帕给我一下。”
左手指尖上还残留着葡萄皮的涩感和山竹果肉的甜黏。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果糖残留,在空气里暴露久了,正在从微黏变成微紧——不是湿的,是那种糖分开始凝固的半干状态,手指并拢时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
木偶小丑的赤红尖眸亮了一瞬。
他的瞳孔里有一道极细的光弧从瞳仁边缘划过,像是某个被等待的指令终于穿过了所有预判抵达接收端。他的右手从胸口放下来,没有拍衣服,没有找口袋,手指直接探入左胸内侧的暗袋——位置精确到不需要摸索,像是每一件物品在他身上的坐标都被记忆过。
“……臣随身携带,正是为此。”
抽出来的手帕是正方形的,白色,边缘有极细的金线滚边。
我抬眸看过去,他站在那里,左手背到身后,将腰腹完全袒露出来——包括那颗项圈。皮带内侧紧贴着他的脖子,黑色皮革在他颈部的皮肤上映出同色系的哑光反差,金属搭扣朝左偏了五度。
正要伸出左手去抽手帕。
“您的手,”他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赤红的瞳孔从我的左手扫到右手绷带,回到左手,“似乎还不太方便,请允许我为陛下擦拭。”
“唉?可以啊,谢谢噢。”我对他笑了一下。
我的嘴角往上弯了不到半厘米,眼睛也跟着眯了一点点,蓝眼睛里的光从刚才握拳时的集中状态软下来,变成那种你在接受一项非常专业的服务时会自然流露的放松表情——不是对他这个人放松,是对“有人帮我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这件事放松。
我把左手伸过去,手指自然张开,等他处理。这个动作在我自己的认知里和“把手递给美甲师”差不多,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战术层面的过滤。
木偶小丑的左手托起我的手,四根木制手指托在我手背下方,拇指轻轻搭在我手腕内侧,刚好卡在腕骨和掌根之间的凹陷里。
他的手指材质是木头的,但触感不是——木头被打磨到一种接近象牙的光滑度,温度比人的皮肤低半度,不吸热也不散热,就那么恒温地贴在我手腕上。
右手将我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反复擦拭,每一段指节擦拭三次:食指一次,中指一次,无名指一次,小指一次。然后换手,帕子翻一次,用另一面擦第二遍,确保没有果糖残留。
帕子翻一次,用另一面擦第二遍,确保没有果糖残留。他擦完最后一根小指,停了一拍,从指根捋到指尖,再回过来从指尖擦回指根——第二遍不是为了擦东西,是为了让动作多存在一会儿。
他在享受这个指令,但没有把它拉长到惹人注意的程度。分寸刚好——刚好到她不会抽手,刚好到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找不到打断的理由。
“对了,你带什么食物了吗?”
“臣的运气不好。”他说,他的眼睛飘向了你,语调轻柔,似乎在叹息自己的运气。“走了好远,都没有找到。”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擦拭动作——擦拭已经结束了。那个按压像是在替自己说的话画句号。
“……臣办事不力,让您失望了。”
他垂下眼帘,红色瞳孔里并没有歉意,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但他的拇指还停在她掌心上,没有收回去。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臣办事不力”的时候那个语调太郑重了,郑重到我不回应一下好像不太礼貌。
“没关系啦。”我说,语气轻得像是顺手把一片落在桌面上的花瓣拂开,“Khoi带了葡萄。外皮有点涩,我只吃了一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Khoi。
他蹲在那里,手里的葡萄串上少了一颗的位置还在,被细发丝串起的葡萄整体还保持着一串的形状,只是靠近末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我摘的那一颗。
他的头发天线角度从刚才被压低的状态往上弹了几度,不是完全恢复,是停了。
那双哑光黑的眼洞正对着我的脸,像两个被挖空之后又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填满的圆孔。他没有表情,但嘴巴上那条弯着的线似乎比刚才弯了半毫米。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错觉。
我又低头瞅了一眼那串葡萄。暗紫色的果实在漫反射光里微微发着哑光,每一颗都圆润完整,葡萄上连着的梗被细发丝穿过。
不是随便从藤上扯下来的——他是用头发丝一颗一颗串好的。
“不吃好浪费。”我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剥葡萄皮太麻烦了,会搞得一手黏黏的。”
这话说得有点可惜,尾音往下掉了一点点,像是在跟那颗葡萄道歉。
木偶小丑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我的手还搁在他手掌上,他拇指的木质触感还贴在我腕骨内侧,刚才压下去的那一下像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山竹果好像是长在树上的,属于热带。红茶你在哪里找到的?是不是很远呀?”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是轻的,带着一种刚吃完水果之后自然而然会冒出来的闲聊感。
不是刻意找话题,是嘴巴在脑子还在想别的事的时候自己先开了口。我甚至没有特意转向看红茶。
红茶的粉瞳在我问出“是不是很远呀”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刚才吃葡萄时那个弧度——被压下去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不远。”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打断什么,“在森林边缘的一棵老树上。树干很粗,我一个人抱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