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我头发被他吓得炸起了毛,双手握起拳头靠在胸前,急忙摇起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这种想法。
“你要是Npc那我岂不是大猩猩么!”
这句话从我嘴里冲出去的速度比我自己听清它的速度还快,等它砸到空气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猩猩?我为什么会想到大猩猩?我脑子里的比喻库是不是在刚才那几十秒钟的情报轰炸里烧坏了保险丝。
但我不打算收回。我的手指在空中比划,每说一个“你”就指他一下,像在用食指强调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了。
我的嘴巴在继续动,像是被杰森那句话戳到了某个开关,不吐完没办法关掉:“你看看你自己——看伤口像专业的就像从德国医院毕业。听完四个人的情报立马在地上画战术标记,我说他们有超能力你眉头都不皱一下,居然能总结思考那么多。——你管这叫NPC?!哪个游戏的NPC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告诉我,我买的游戏里怎么没有?我玩过的所有游戏里最聪明的AI队友也只会躲在墙后面重复‘敌人正在靠近’——它连墙被拆了都还在念那行没有重置的语音!而你在分析如何将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起来。”
我的食指在他和泥土上那些标记之间来回弹了三次。
“你刚才让我选。让我选。啊!你见过哪个游戏的NPC会在分析完所有战术可能之后,不直接下达最优指令,而是把‘露’还是‘遮’摊在我面前,把每个选项的优势劣势全部列清楚——完整的、两套逻辑同时推给我,然后问我‘你选哪个’?”
气沉丹田,我模仿他那低沉的声音说‘你选择哪一个’声音在安静到连雾霾都不敢流动的森林里弹出去,弹到树干上,又弹回来。
“NPC选项框从来不给优劣分析好吗!”我的语调拔高了半度,双手从胸口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向整片森林提交证据,“NPC只会给我三个选项——‘好的’‘不好’‘我再想想’。你不会。你让我选。你甚至在等我选完之后没有说‘正确’,没有说‘你选错了’,你只是靠回树干上,继续想下一步。”我模仿完他的动作,手指戳向自己,“这是NPC能做到的事吗?不行,做不到。如果这是系统生成的,那写这个系统的人早就被各大公司抢走供起来了——不,直接载入编程史册拿诺贝尔计算机奖!不对,诺贝尔好像没有计算机奖……那拿图灵奖!图灵本人从坟里爬出来给他颁奖!”
我把手放下来,但只放了一秒又举起来了,因为还有话没说完。
“你刚才还把绷带搁在我膝盖上,说‘等第一个人的脚步声到了再缠’。啊对——‘让他看到你正在遮。看到的过程比看到的结果更值钱’。”我压低声音学他说话,学完打了个小小的冷颤,肩膀一抖,“这句话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心理战术,这是心理战术。你在跟哈利奎因打心理战,而那个心理战的战场是我手上的绷带。你怎么想到的?你教教我。你是不是有个外挂在脑子里可以像棋牌一样预测对方的走向,我叫它‘缺德地图’——专门预测变态在哪里、什么时候到、以什么方式破防——”
我终于停下来,拳头还攥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头发还炸着,蓝眼睛瞪着他,不知道是在瞪他还是在瞪自己刚才那串语无伦次的吐槽。
“NPC做不到你这样,嗯……至少我没见过。我觉得你可能是真的红头罩。”我的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重新看着他,“或许我真的穿越了。嗯,总之我对你来说,和你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们俩隔着次元壁。所以你想问什么我都说,就是想着我们能合作,因为我只想出去,我爸妈还在等我。”
杰森在我开始炸毛的第一秒就注意到了。他的绿眸眨了一下,是很慢的那种——不是困惑,是那种“我刚才问的问题触发了一个比预期大得多的反应,现在需要重新校准”。当“大猩猩”这个词从她嘴里以完全不加修饰的方式甩出来的时候,眼角轻微抽搐,是需要他用全部意志力才能压下去的抽搐。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用力压下去防止什么东西跑出来——是笑,不是嘲讽,是真笑。他侧过头去,假装在扫视远处,但绿眼睛里的光泽出卖了他。
她在列举所有“NPC做不到的事”时像庭审现场的原告律师。他收回目光,放回她脸上——她在讲“缺德地图”的时候语速已经失控了,指尖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头发炸得像刚从烘干机里捞出来。他在“让我选”三个字以三种不同语气被反复强调了三次之后,被他压在嘴角的那个笑终于漏出来了。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在他脸上几乎是面部表情系统的一次非法操作——因为他平时不这么笑。
然后她说“图灵本人从坟里爬出来给他颁奖”。他的肩膀无声地晃了一下。不是咳嗽,是那种被冷不丁戳中笑点之后身体先于表情的反应。
然后她停了。她说“我爸妈还在等我”。他把笑收回去了。不是收敛,是自然地、完整地收回去。
绿眼睛里的光稳下来。那层光不是冷的——是指挥官在听完所有情报简报之后,开始下达行动指令之前的那种稳,里面没有犹豫,但有一种他已经藏了很久、现在决定放出来的东西。
“你刚才那些话,我就记住一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你爸妈还在等你。所以你会出去。这件事我们已经确定过了,不需要再讨论。”
“至于你是不是大猩猩——你不是。”他顿了顿,把红头罩面具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然后扣在脸上。变声器没有开,但面具底下传来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层,“至于我是不是NPC——”
他抬起头。面具的眼眶是白色的,看不到底下的绿眼睛,但她的倒影正落在两个眼孔的正中心。
“你已经回答完了。”
他走到她身旁,把她膝盖上的绷带拿起来,端在手里一边撕边角,一边朝脚步声来源方向偏了偏头。
“现在缠绷带。”
绷带的边角在他指间被撕开一道整齐的小口,撕得干净利落,裂口顺着布料的经纬线笔直延伸,没有毛边。他把撕下来的那一小截对折了一下塞进自己战术背心的侧袋里——不是垃圾,是备用材料。然后把绷带主体重新回到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