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发垂在额前,他抬手随意地往后拨了一下,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太正常——像两簇被玻璃罩住的火焰。
“好。那我们从头来。现在的事实是:你没有被改记忆,但你出不去。这片森林本来不该困住你,但它困住你了。你还有什么信息就赶紧说。”
我眨了眨眼,花了大概五秒钟把他这段话消化完。
他信了。他不问我那四十秒在想什么。他觉得我“不多”。
这三件事同时落地的瞬间,我胸口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拿走了——不是被拽走的,是有人看见了那里压着一块石头,弯腰捡起来放到了一边。他甚至没问我那石头是哪来的。他只是看见了,然后绕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彻底扫回书架上,坐直了身子,开始整理信息。
“好吧。我是玩家,你是NPC——就是游戏里角色皮肤。我和我的家人一起玩大逃杀游戏,然后我退出不了。我觉得跟着你应该能找到出路。”
杰森没有对“NPC”三个字发表意见。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我继续。
“正常来说我能打开地图,找到出口高桥。按理说主要地图建筑不会受信号波动影响,可我没有想到高桥居然消失了——它不在地图上了,连图标都灰了。”我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调出地图界面,手指划过去的地方亮了一瞬,然后闪了闪,灭了。我苦笑了一下,“你看。打不开。系统故障,我现在连基础界面都调不全。”
我放下手,继续说。
“而且这片森林异常广大。一般来说,通关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高桥到达安全地点,另一种是等游戏时间走完自动弹出。但是——”我咬了一下嘴唇,“以我自己的生物钟推算,游戏内的自动退出时限早就过了。我说不上具体晚了多久,但肯定过了。我还在这里。”
我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掰下去一根。
“迷离森林正常来说是一个多人合作探索副本。四个玩家组队进来,找资源,打怪,找出口。森林地形不会变,但是分三层——不对,也可能四层。我上一次玩的时候还是三层,后来好像更新过一次版本,我不确定现在是多少层。”
我把手放下,看着他。
“所以总结一下就是:高桥没了,时间到了我出不去,地图打不开,我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层。我现在相当于被困在游戏里面。”
杰森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从我比到他自己,再比到周围黑沉沉的树影。
“那我们从头理。你是一个玩家。我是你口中的NPC。你跟着你家里人进来玩,然后退不出去。高桥没了,时间到了你也没被强制弹出。你认为这是游戏故障——”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纠正你的用词。现在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叫法不一样。你叫它故障,我叫它——算了,先不纠结。”
他蹲下来,从腰后摸出匕首刀,尖端在泥土上划了一下,没有开始画图,只是放在那里,像落下一枚棋子的第一步。
“我掉进这片森林的那一刻,脑子里就有一个坐标。它不经过大脑,直接连着后脑勺下面一块我能感知到的区域。这个方向——在你们游戏系统没法加载的时候还能存在——我判断它不是普通的定位。它是一个脱离路径,某种意义上的‘强制写死’。你的系统虽然崩了,但我这条路还能用。因为我的意识本身就是写入这段空间的一部分。”
在泥土上画了一根垂直线。刀尖顿了顿,在线的中段别进去一个V字记号。
他转回我的方向,绿眼睛里的焦点从战术图上移到我身上。
我趴坐在地上,伸头看着地图,思考着红茶所说的那条路与杰森之间的岔口。
他抬起眼皮,绿眼睛在荧光下亮得不正常,但不是敌意——是那种“所有参数终于摆上了桌面”的计算状态。
我伸出食指,在两条线分开的地方点了一下。
“岔口在这里。红茶的路从这里开始往东偏,你的路继续往北。”我抬起头看他,“我们现在正站在他的路线上,顺着他的方向走,到岔口之前,我们踩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路上。”
杰森低头看着泥土上那道V字岔口,用匕首的尾端轻轻敲了敲红茶那条线的末端。
“在告诉你方案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他抬起眼皮,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被压到最低的炉火,“你对这四个人的了解程度——不只是名字和路线。他们的性格、习惯、弱点。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红茶。木偶小丑。Khoi。哈利奎因。四个怪物,四个不定时炸弹。你要脱身,就得先知道他们的引线如何不被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