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还在脑海里摊着,像刚从书架下面扫出来的旧物,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她记得每一件的来路——小学门口的花坛,初中教室的夕阳,被窝里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第几格——但她把这些讲给他听吗?怎么讲?从哪一件开始讲?
“我小学二年级迷路过”——不行,太蠢了!
“我初中数学考过五十八分”——这跟现在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躲在被窝里看过几十本小黄文”——绝对不行!!
她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微变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抿回去;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旁边一块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空地;然后又移回来,和他对视了零点几秒,再次移开。
活像一个偷吃零食被当场抓住、被问到“你刚才在吃什么”的小孩,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鼓着腮帮子,死活不肯张嘴。
“……没什么。”她先说了一句明显是“有什么”的话,然后发现自己这句话蠢得不能再蠢,耳根开始烧。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我真不擅长撒谎”的证据——耳垂慢慢变成淡粉色,和她苍白的脸色形成过于诚实的对比。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尾绕了半圈,又放下来。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点,试图挽回一点成年人的体面。
“就是——你说得都对。症状都对。”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在等他接话。但她没等到。杰森就那么看着她,绿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沉得住气的沉默。他不打算帮她把这个句子说完。他在等她自己的下半句。
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病因不是你说的那个。”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整个人反而松快了。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挤了出来,肩膀又往下沉了一点,脊椎也不再绷得那么直。她甚至敢重新看着他的眼睛了——不是那种“我要跟你对决”的看,是那种“我没撒谎,你随便检查”的看。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确认过了。很蠢的方式,不太想说。但我确认过了。”她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扇开,“总之——我没有被改过记忆。我的记忆是完整的。虽然它们乱七八糟的,但它们都在,一个零件都没少。”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蓝眼睛里的光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笃定。
“所以不是笼中鸟。至少不是你定义的那种。我进来的时候是自由的。”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视野边缘那个灰色的退出按钮。它还在那里,像一盏灭了的路灯。
“但现在确实出不去了。这个你没说错。”
她又转回来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不是那种沉重的认真,是那种“我们能不能跳过争论谁对谁错直接开始解决问题”的认真。
“所以——你既然能想明白这么多——能不能帮我想想怎么出去这片森林?”
他看了她两秒。
那双绿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个来回,从她的左眼到右眼,从她还没完全褪色的耳根到她不再发抖的睫毛。他不是在看她说谎的痕迹——那种审视之前已经做过了。他是在看她有没有在骗自己。
他没找到。
她眼睛里的笃定不是硬撑出来的,是某种他认得但很久没见过的光——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才会有的光。这种光不需要很亮,但它很稳。它在里面。谁来了它都在里面。
“行。”
他把膝盖上的灰拍掉,站起身。皮裤的膝盖部位在半蹲姿下压出了两道深褶,他不在意地扯了扯。然后他低头看着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确认过了,我信。但你刚才走神走了差不多——多久?半分钟?四十秒?”他歪了歪头,“你在这四十秒里经历的事,我不问。每个人都有一两段不想被翻出来的记忆,我翻过太多人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
“但你刚才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症状都对,病因不对’。”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你知道有多少人能在我推导完一整套逻辑之后,不慌,不认,不崩溃,还能冷静地挑出我哪里跳步了?”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