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
“像有人给你装了一整套关于我们的资料,却故意抽掉了一根线。”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根线叫‘归属感’。你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和编号,但你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你知道布鲁斯是你父亲——‘按道理’是你父亲——但你听到他的名字会愣住,好像那个名字在到达你大脑之前先绕了一段路。你提到迪克的时候没有厌恶也没有亲近,就像一个你只在档案里见过的陌生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逻辑在他那个世界是完全成立的,但在我这个世界的逻辑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是玩家,他是NPC。
可是这个解释我没法说出口。说出来他也不会信。而且最离奇的是,当他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他说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他的每一环推导都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锁孔,唯一的问题是那把锁根本不在我的门上。但听着他转动钥匙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停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你的父母是普通人。你的生活和我们完全不相关。”
“是啊。”我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带着一股认命般的平静。
“你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如果只是一场巧合的意外让你掉进了这个世界,那你不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毫无实感。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没拥有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不是意外。不是偶然。是设计。”
“那我再换个问法。在你的世界……我们有你之前说的那些关系吗?或者说,在你那边,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攥了攥裙摆,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这个问题本身不难回答——当然没有关系。但在这个氛围下,这四个字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没有关系。”我还是说了,“在我那边,你们只是……故事里的角色。”
我以为他会发火。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你对我们所有的认知,都基于某个第三方视角。”他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逻辑,“你不是从内部看我们,你是从外部看我们。你不认识迪克的拥抱,不认识阿福的唠叨,不认识布鲁斯半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样子——你只知道我们的名字和代号。但偏偏,你又出现在这儿。”
他站起身,从我面前退开两步,开始踱步。
“你在你的世界过得好好的。有一天,你突然出现在了这里。你记得自己的事,认得我们是谁,但对自己怎么来的没有任何解释。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站住脚,转身看着我。
他的声音降得很低,不是恐吓,是那种怕被别人听到的警觉。
“有人把你放进来的。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的意识抽出来,放进这个世界,然后修改了你的记忆——不是抹掉,是切割。他们让你认识我们所有人,但让你无法建立任何情感关联,让你站在一道玻璃墙后面看着我们,永远进不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后颈开始发凉。
我知道他说的是错的。他不是在揭露真相,是在用正确的工具解一道错误的题。但看着他那么笃定的样子,听着他把每一个碎片严丝合缝地拼起来,我心底的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开始发毛——万一呢?万一他说中了万分之一?万一我的记忆真的有问题,而我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因为这样,你就会试图用逻辑理解这个世界,而不是用本能。你会背出布鲁斯·韦恩的所有资料,却永远不会喊他一声‘爸爸’。你永远是个旁观者。一个完美的、不会反抗的——”
他咬了咬牙。
“——宠物。”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声音拔高了,偏头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降火。
“我知道你听不太懂。换个简单的:笼中鸟。”
这三个字落进安静的空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没有溅起水花,但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
他蹲回我面前,这次距离更近,近到我能闻到他战术背心上淡淡的硝烟味。但他的声音是轻的,小心得不像同一个人。
“如果他们已经改了你和我们的关系认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眼睛深处,像是要直接看到我的记忆储存区,“那你怎么确定,你关于自己原生家庭的记忆就是真的?”
我愣住了。
“你跟我说你的父母是普通人,你的生活和我们不相关。但如果连你对我们的认知都是被人编辑过的,你凭什么相信他们没有动过你对亲生父母的记忆?”
他说得很快,但没有咄咄逼人,更像是在帮我把一扇我甚至不知道存在的门推开一条缝。
“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你来这个世界之前,能想起的最后一件真实的事情是什么?”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你最后一次和他们说话是什么时候?”
“你有没有被动过——任何意义上的被动过?手术、牙科麻醉、全息游戏仓的长时间连接,什么都算。有没有哪一段记忆,你觉得模糊得不正常,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不会因为这些问题而崩溃。
“你好好想。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