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口气说完,还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诚实点了个赞——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我可没有瞎编。
他就那么蹲在我面前,皮裤紧绷的膝盖几乎要抵到我的裙摆,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愤怒?不像。怀疑?也不全是。他盯着我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封被人篡改过的遗书,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他妈的不对劲。
“第四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皮手套在皮肤上擦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你说的是达米安?那小崽子是第四任?”
“呃……应该是?”我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用这种语气。
“那我是第几任?”
这个问题来得又快又冷。我愣住了。
我上下打量他的脸,年轻锋利,一缕白发,绿眼睛凶得要命。红头罩是谁我当然知道,杰森·托德,第二任罗宾。但他这么问,就好像他真的是——
“第二任?”我试探性地回答,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带上了迟疑的音调,“杰森·托德?”
“好。”他说了一个字,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却更暗了一分,“你还认得我。你认得我这张脸,你知道我是谁。但你称呼达米安的时候说的不是‘你弟弟’,是‘第四任罗宾’。”他往前探了探身,那股混杂着硝烟和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你提到迪克的时候毫无反应,就好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你看见我的脸觉得熟悉,却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只是我没想到,他问得那么紧,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在撬一个他认定里面藏着答案的盒子。
我张了张嘴。
奇怪吗?其实不奇怪。因为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套皮肤啊。我知道皮肤原设是什么,但不代表我要代入角色关系去思考。可是之前那番话落在杰森的耳朵里,显然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你的布鲁斯是怎么养你的?我对迪克没什么好感,但你世界的迪克总该是个鸡妈妈吧?他难道没有经常在你面前晃悠?”
“什么?”我皱起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布鲁斯。迪克。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两把插错了孔的钥匙。我知道这是英文名的音译,可游戏语音翻译到耳朵里,和直接在脑子里转换语言,中间好像隔了一层雾。布鲁斯·韦恩,蝙蝠侠。迪克·格雷森,第一任罗宾。这些设定我当然都知道,角色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布鲁斯跟迪克是谁?”我茫然地追问了一句,“他是我哥哥?”
我说得很真诚,真诚到杰森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他偏过头,用力揉了一把后颈,吐出两个低低的字:“……我x。”
他说脏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命感。
然后他放下了手,转回头看着我。
“你不知道布鲁斯·韦恩是谁。”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帮我确认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实,“你不知道迪克是谁。你甚至不知道你爸是谁。”
“所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在你那个世界,你爸——”
“我爸活着好好的!”我警惕地截断他的话。虽然他没说完,但我总觉得他下一句又要冒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掰起手指,把脑子里那些忘得差不多的名字一个个挖出来,“布鲁斯是蝙蝠侠,按道理他是我爸,迪克是我大哥,你是二哥,还有三哥提姆,弟弟达米安,和三位姐姐斯蒂芬妮、芭芭拉、卡珊德拉——对了,还有阿福!”
数完,我叉起腰,颇有些得意——记性还不错。
“不过,”我用手在他面前比了个大大的叉,“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父母也是普通人,我的生活也和他们完全不相关。”
他盯着我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我的表情真诚、坦然,蓝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干净得像刚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新雪。
杰森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不要用太大的声音说话。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隔着战术手套都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然后他放下了手。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道算不对的数学题,更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被故意擦掉的步骤。
他缓缓开口,用一种他没再用过的语气——不是审问,不是嘲讽,是结论,“我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踩到什么,“‘按道理他是我爸’。”
我愣了一下。我说过吗?好像是说过。
“按道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绿眼睛里那种翻涌的情绪忽然沉了下去,沉淀成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你知道什么人会用‘按道理’来定义自己的父亲吗?”
“呃……讲道理的人?”
他没理我的抖机灵。
“你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一丝对我、对达米安、对任何人的敌意,问话有问必答,甚至答得太好、太准确——准确到像在背档案。”他歪了歪头,“你说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这句话我信。你叫出我们所有人名字的方式,不像家人的语气,像是在背族谱。”
“你认识我们的脸、我们的代号、我们的排序,但你不认识我们的关系。你看我的时候知道我是红头罩,但你叫不出‘杰森哥哥’。你知道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但你不知道——或者说,记不住——他是你父亲。”
那张年轻的脸完全暴露在迷离森林幽暗的光线下,一缕白发垂在额前,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头罩的变声器,他本来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低沉,也更疲惫。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