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先抵达。
达米安踏入这片蓝白色的虚空时,第一反应是压下重心。
披风划出一道弧线,随即被潮湿的水汽浸透,沉甸甸地坠下去。
右手扣住腰带,指尖卡在一枚蝙蝠镖的刃口上。
没有敌人,没有噪音,没有腐烂的气味。
只有水。
左侧是一排排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通道,大小不一的粗管从高处墙体里伸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刺破皮肤的骨骼。
有的管道只渗出一缕细流,均匀地砸在地砖上,溅起的水花恰好打湿一小块区域;有的则像被撕裂的动脉,干净的水流轰然砸落,激起的白沫沿着地砖表面铺展开来,溅起的水珠落进右手边那片深不见底的地下水池里。
水池很大,占据了大半个空间的宽度,水面不停地晃动,像一条被束缚在水泥河床里的暗河。
水很清,但越往深处看越浑浊,光线照不透的地方只剩下灰黑色的阴影在流动。
盯着它看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水下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你。
他蹲下来,手指擦过地砖缝隙,抬起指尖看了看,洁净如初。
这个事实比任何肮脏的垃圾场都更让他警觉——在《DCeased》的世界里和丧尸打了那么久的交道,早就学会了一条法则:所有看起来很安全的东西,都是伪装得最好的陷阱。
他正准备沿着通道继续深入,就在这时——
左侧通道上方的一根粗管里,传出了水声的变化。不是那种瀑布砸落的轰鸣,而是……包裹着某种实体的闷响。
达米安瞳孔微缩,身体向墙壁贴紧,披风收拢在身后。
他抬头锁定了那根管道——直径大约两米,水流在那里面被挤压成一股白色的柱状体,带着沉重的加速度向下倾斜。
下一秒,一团模糊的白色物体被水流甩出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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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倒霉倒霉倒霉!!!”
尖叫声尖锐而短促,我被灌进喉咙里的风给堵了回去,视野里的灯光糊成一片向后拉扯的彩色线条。
我们在水管里玩着离心滑道和急流直下的结合版。
泡沫板不知是从哪个货架上随手扯下来的,在湍急的水面上剧烈地颠簸,将身后那股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远离。
我把东东按在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衣服,脸埋在颈窝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追杀的孩子。
管道内壁的回声把水声放大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闷响,而我们正在随着水流迅速向下滑动。
我双眼荷包蛋状,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
还是说今天是我的倒霉日??怎么会遇见那么多不同的怪物?!!
该不会全园就只有我一个人是人类吧??
有人来救救我们吗?!!
东东在我怀里动了动,似乎想抬头,我把他按下——不能看,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能看!!
整个人被水流高高抛起,我吱吱乱叫。
救命啊!真的好恐怖啊!!
救救我救救我!!
完蛋了!完蛋了!!
我是不是上辈子跟“坠落”这个词签了什么终身契约啊?!
现在又要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
水管内壁的弧度以一种反人类的方式扭曲着,离心力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往不同的方向扯,颠得像一颗在骰盅里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骰子。
头发湿了,衣服湿了,冰冷的水流将我整个人瑟瑟发抖。
那只小的缩在我怀里,安静得像一只装死的负鼠,我用尽全力把他箍紧。
我紧闭眼睛,暗自祈祷希望能安全落地。
被那些奇怪不同的怪物追赶时,倒霉的运气应该也消耗完了!!
拜托拜托!!
突然,被一股蛮力抛向空中。
那一瞬间,时间慢得像被掺了水的糖浆,糊住了我所有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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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边缘被啃咬得参差不齐的白色泡沫板,上蜷着一个人,怀里紧紧箍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两个人被水流的惯性甩出管口,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开始下坠——
下方是百米深的清澈深渊。
达米安蹬在墙壁上,身体斜飞出去,蝙蝠绳精准地缠住了泡沫板上方。
但他慢了半拍——上面的人和孩子已经因为惯性脱离了泡沫板,正朝着水面砸落。
他的视线和那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了。
那是一张脸。
一双眼睛,慌乱、惊恐、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虹膜。
眼睛的颜色是蓝的,干净得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天空。
达米安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他七岁那年,蝙蝠洞的灯光下,在他十岁那年,刺客联盟的训练场上,在他十五岁那年,末日降临时,那个人用最后的力气把他的名字喊出来,然后把披风塞进他怀里。
布鲁斯......不是他、不是他!
但那张脸是他妈的布鲁斯的脸。
黑色的长发在坠落的气流中向上散开,穿着连体的长袖短裤,衣料被水浸透后紧贴在身上,勾出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腿部,套着及膝的深蓝长袜,她似乎伸出手指想要抓住。
却抓了个空。
“爸爸——!!”
达米安拔出来刀稳住身躯,整个人以一个扭曲的姿态钉在墙壁上方凸起的管壁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水流在他脚下轰鸣,水滴溅在面具上,他没有眨眼。
那个女孩——那个长着他父亲的脸的女孩——正抱着一个孩子,朝不知道底部是瓷砖还是深渊的水面坠落。
这算什么——穿越维度的重逢?某个邪恶反派的洗脑陷阱?还是只是又一个被这片虚空逼疯的受害者?
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他呼吸困难。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不是他的世界,这个女孩认错人了。
达米安弹射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转,朝那个坠落的少女追了过去。
风声和水声被挤压在耳膜外面,视野里只剩下那张从下坠中仰起的脸,瞳孔里倒映出他伸出的手。
左手一把攥住了她怀里的孩子,右手猛地扣住她后颈,将他们旋转在上方。
在半空中被他拉成了一个失控的钟摆,朝着水面撞去——
入水的瞬间,水和声音同时吞没了三人。
达米安扣住她们的手,至始至终没有松开。
巨大的冲击力之后是一片混沌的水声,气泡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模糊了所有轮廓。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水面上,只有几圈缓缓扩散的涟漪,和一块正在慢慢停止旋转的白色泡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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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变成了一种更远的东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一场雨。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在移动,身体被什么东西托着,水面偶尔掠过耳廓时会灌进一点温水,但很快又被带离。
意识涣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宽大厚重的手扣在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好,被紧紧抱住身躯。
感觉自已安全了。
然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沉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
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些碎片——额头上有一阵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很轻,带着潮湿的水汽。
唇齿间有空气灌进来,温热的,带着水的气味,然后又退出去,像退潮的海浪。
那片气息再次落下来的时候,贴着嘴唇——粗糙的,带着湿冷的金属味,蹭了一下我下唇,然后很快离开了。
手指按在颈侧,停了很久,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人说话,字句都变了形,只剩下语调——急促、不耐烦、压得很低。
然后是一阵按压,落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像某种特定的节拍器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