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手心按压住吕蒙手肘处的淤血,感受到指腹下的皮肤正微微发烫。
他心想,真是奇也怪哉,他的臣属们这两个月竟都不约而同地,学会了直抒胸臆。
就连一贯刀子嘴的虞翻,也忽然通晓了人性,千里迢迢寄上一封唁书,口吻悲切,令人不忍卒读。
草草给人上过一回药,青年心血来潮,回问忠心耿耿的下属:
“子明,若你哪日心中悲痛到难以自持,你会选择做些什么,来平息下这股怨愤?”
吕蒙闻言,凝眉思索过一阵,坦然吐出两个字:
“杀人。”
孙权一时哑然:“你几时滥杀过?我竟不知。”
——反而还为了替他分忧,插手劝不该劝的架,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至尊方才说错了。蒙的脾气不是被磨没了,而是都发泄在了战场上。”男人的语调无甚波澜,但莫名令人安心,“当年吴侯赦免了我的罪过,将我带在身边作贴身护卫。吴侯曾经教导过我,刀尖是要对准敌人的。我觉得这很有道理。”
孙权怔怔听着吕蒙说起往事,强压内心的怅然,硬是将注意力拉回至眼前。
差点忘了,子明与兄长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所以至尊要是实在难以纾解心中的忧苦,不妨来年再度亲征江夏。”
在吕蒙看来,一场痛快的厮杀,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
当年丹阳之乱,至尊就是这样策马冲在最前,杀尽仇寇,杀得眼神清明。
可惜世间不是所有的难题,都能如此直截了当地破解。
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多年,吕蒙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被旁人几句话激怒,就敢拔刀取人性命的少年。
“蒙以此身为誓,届时必定护在至尊左右,不会叫您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男人五官端正,一身沙场淬炼出来的铁血气质,本该给人以可靠的印象。可惜平白挨了一顿揍,脸上添了不少伤。
一片赤忱的剖白,也因为鼻青脸肿,被吕蒙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显出几分莫名的滑稽。
孙权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吕蒙顶着一张过分认真的肿脸,静静等青年故作轻松地拭去眼角逼出的笑泪。
“孤让你们担心了。”
换做以前,至尊是撑不到这个时候才破功的。
看着孙权勉强自己做出一副宽慰模样,吕蒙没再继续劝说下去,只是整理好衣冠,闷闷抱拳告退。
死了爹娘这种事,他又不能以身替之。他连劝架都做不好,那目前能做的,就只有等至尊自己想开了。
但总会好起来的。
他所认识的至尊,极有韧性,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中。
吕蒙出来的时候,仍旧受到了白虎的注目相送。
受吕蒙一番话的触动,孙权重新翻看从各地寄来的信件:孙家各位叔兄,周瑜,周泰,步骘,贺齐,董袭……“仲谋”、“将军”、“至尊”……一声声的称呼,堆叠在如山的慰问中。
当孙权回过神,便会发现,他收到的关心,重量远比眼前快满溢出来的书信要重得多。
一直细读到蒋钦的那封长信,孙权不禁“咦”了一声。
蒋钦同吕蒙一样,没有正经学过什么学问。
所以他手上这份侈丽闳衍的行文,显然是蒋钦请了哪位儒生代笔。
一眼识破的孙权,对蒋钦的关心则乱有些哭笑不得,开始盘算起哪日得空,得与他们二人提提读书这件正事。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孙权抬眸而望,摇摇晃晃向他奔来的小小身影,是他唯一在世的血亲。
大虎如今走路已经十分稳当,哪怕跑起来也是虎虎生风。
只是这半人高的门槛实在碍事,大虎两手又高捧盛着糕点的托盘,如何迈过去便成了一个大难题。
托盘里的糕点造型别致,是孙权专门吩咐人造了模具,照着那日白虎画在雪山上的虎头样式,原封不动地临摹下来,印于米糕表面,做成造型奇特的小虎糕。
白虎画下的别具一格的图案,很像是孩童随意涂抹的稚笔。
根据小白展现出的绘画水平和行为表现,孙权曾暗自猜测过,小白此时的智识应该大约等同于八九岁的幼童。
大虎一见到同伴画出的小虎糕,就十分喜欢,隔三差五念叨着要吃。于是小虎糕也就成了将军府里固定常做的点心。
母亲说父亲近来心情不佳,叮嘱她亲自送一碟小虎糕宽慰父亲。
大虎听得一知半解,只记得要给爹爹送小虎糕,便兴高采烈地接下这桩差事。
摆盘精致的小碟子,最开始递到大虎手中,里面一共盛了四块小虎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