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吴夫人病危的消息，周瑜便知这一仗是打不成了。

不到万不得已，这样扰乱军心的急报，是递不到阵前的。

吴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周瑜匆忙披衣去寻孙权，顺着护卫的指路，一路寻到江畔。

清凌凌的月色下，他要寻的青年正静静眺望无边无际的水面，不发一言。

青年面朝的方向，是吴郡。

白虎盘桓在孙权脚边，姿态有些焦躁。

极力压低了咕噜声的小白，不耐地来回甩着尾巴，似乎想要安慰主人又不得其法。

小白长得越发庞大的体型矗立在孙权近旁，衬得青年的身影愈加清瘦。

周瑜慢下脚步，缓缓上前，与孙权并肩。

孙权显然已经哭过一回，双眼通红，察觉有人靠近，略微迟钝地转过头。

这副哀寂模样烙在周瑜沉静的眸中，渐渐与七年前那个哭泣得不知所措的少年相重合。

熟悉的亲人在侧，孙权稍稍弓下腰，低头埋在周瑜肩窝，脊背微微颤动。

青年的眼泪滚烫，洇湿层层布料，烫得周瑜心下酸涩。

“公瑾，上天为何如此薄待我？”

他听见一向豁达的弟弟这样说。

孙权心知此刻不该表露出如此软弱的神态。

西征的目标尚未完成。趁曹操北征乌桓无暇南顾，这段时间是江东难得的战略扩张期。

盘算过粮草存量与速战可能性，孙权流着泪在脑海中冷静思量过一番利弊，最后还是抵在周瑜肩头，轻声说了一句：

“哥，我想回家。”

周瑜暗叹口气，抬手轻拍他的后背以作安抚：“好，那就回家。”

一声长长的虎啸响彻军营，惊得两岸彻夜难眠。

士兵们纷纷被吵醒，互相询问探究未果，捱到白日方知，白虎是在为讨虏将军生母离世而哀鸣。

建安十二年春，高歌猛进的吴军因主帅丁忧，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这场对江夏的军事行动，仅仅掳掠回数万人口。

吕蒙、凌统、甘宁等人随同孙权回吴县奔丧，周瑜仍旧留在柴桑，防备江夏可能发起的反扑。

快马加鞭赶回吴县，孙权来不及脱下铠甲，便扑在吴夫人的棺椁上，又痛哭过一场。

青年披麻戴孝数月，熬得人也消瘦了几分。

与小妹来来回回应付完亲朋臣属的慰问，孙权已是身心俱疲。然而他片刻也歇不得，还要强打起精神，继续处理政务。

随着各处灾情频发，临川、会稽、潘阳等地重现暴动叛乱。所幸有朱然、蒋钦等人在外镇守，孙权又派贺齐黄盖巡视各郡，清剿山越。

道道政令有条不紊地自吴县发出，见讨虏将军行事与平常一样有章程，外派在各地的将领便都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彼此更加团结。

林林总总的公文再由各地汇报至吴县，其中陆议初出茅庐的政绩颇为亮眼。

远赴海昌的陆议一上任，面对当地连年大旱的难题，二话不说开仓放粮赈济民众，又督促百姓农耕养蚕，好令他们度过接下来的难关。

不仅如此，陆议还主动上书请求招募逃匿到山林的民众，并打算利用手下招募的士兵，讨伐躲藏在险峻深山里的叛匪。

陆议写在信里的陈述，是与往常一般公事公办的口吻。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信笺末尾处，额外附上了一句“与君同悲”。

没想到向来循规蹈矩的陆伯言，竟也会说出这样熨帖的软话。

因陆议出人意料的关怀，孙权心中掠过一丝惊讶。

不止是陆议，各地书信都载着关心，纷纷飞入吴县。

朱然寄回一封长信，信中开头简单述职了平叛山贼的始末，而后便是表达不得亲身赶回吴县扶灵的遗憾。

他在信里反复叮嘱好友千万要保重身体，连连说了好几句节哀。

这些日子里，孙权听了太多句相似的“节哀”。

连鲁肃这样不大正经的男人，与诸葛瑾联袂前来拜望，嘴里也少了平常的俏皮话，只从众说了句“节哀”。

可哀伤哪里是想止，就能止住的呢。

夹杂在信件中的，还有来自邺城的问候。

今年依旧留守邺城的曹丕，以许都的名义来信关切讨虏将军家事，并在信中探问有关白虎的虚实。

孙权看了两眼，险些将信撕成粉碎。

太肉麻了。

这样文采斐然的篇章，直接拿去当诔文都绰绰有余，竟是一个陌生人为了悼念与他毫无瓜葛的女人而写出来的。

若不是确定他与曹丕之前从未有过交集，单看这封来信，孙权都差点要以为，他们俩是升堂拜母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