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被劳役的人,被折辱的人,被操控的人,有在她怀里安静听故事的年幼夏姆洛克,有高兴宣布自己以后要成为音乐家的女孩乌塔。
还有曾经的她。
那个青涩的、幼稚的、还不知道未来的少女沙菲尔,怀揣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与好奇,对她烂漫地微笑。
沙菲尔就笑:“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多拉贡先生。”
有夏姆洛克那样优异的精英贵族,有香克斯那样潇洒的天才海贼,有贝克曼那样理智的观察者,也有乌塔那样烂漫可爱的小孩。
“世界上有人因不公而愤怒,因奴役而反抗,走在最前面,对抗黑暗。”
强者难以听见弱者的声音,天才不懂凡人的苦恼,孩童的哭泣也藏在夜晚。
“也该有人站在后面,去听见哭泣的声音、去握住他们的双手。”
沙菲尔柔声:“您是前者。而我想努力成为后一种人。当然啦,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只是把钱花给了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并不是不懂享乐。”
她也曾爱慕虚荣,喜欢珠宝华服,但这些享受在如今却比不过孩童天真烂漫的笑颜。
“我很知足,”沙菲尔温柔说,“也很幸福。”
多拉贡暗中叹了一口气,他想到革命军这几年从圣地某个天龙人手里得到的帮助。
如果让那对方知道他朝思暮想的人在为无数贫民孩童奔波,还过着忙碌清贫的生活,那他绝对会发疯。
多拉贡见过无数大人物,费加兰德·夏姆洛克也算其中佼佼者,但他颠的别具一格。
革命军首领便斟酌着:“伊万应该已经给你说过,那个费加兰德还在资助我们……”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他听见沙菲尔柔和地说:“我了解夏姆洛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愿意帮助革命军,那便肯定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她从不期望自己的话可以操控夏姆洛克一辈子,也不觉得对方在她做事如此决绝后还会继续爱着她。
三年能改变太多东西,曾经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汉库克都已经出海远征,成为了七武海,更何况是爱这样容易受影响的感情呢?
要知道,夏姆洛克可是生活在声色犬马的玛丽乔亚,说不定他已经遇见了真正的爱人,而她只会为此欣喜。
多拉贡:“……”
他一时不好说话,只能道:“我会好好调查的,照顾好自己,沙菲尔。”
每一个和她聊天的人在最后都喜欢这么叮嘱,沙菲尔很无奈。
她现在已经三十来岁了,不论放在哪里是大人,但人人都觉得她需要被照顾。
“分明是我照顾大家比较多吧。”
她对修道院新招募的员工说,“罗宾也觉得大家这样很没道理,对不对?”
沙菲尔一边说,一边把缝好的衣物摊开举起,比在表情拘谨的黑发少女身上,眼睛弯得像月亮:“嗯!这样就合适啦!”
她站了起来,示意罗宾伸长手臂,把衣服给她稳稳穿好,又仔细地扣上纽扣。
“以后衣服破了就来找我,”沙菲尔高兴地说,没注意青少年红透的耳根,“我还能给罗宾缝小动物呢。”
这一点罗宾当然是知道的,修道院的孩子们都知道修女不仅会缝小动物,还会画画、唱歌和跳舞。
她喜欢给孩子们的衣服上增加乐趣,还喜欢给他们读漫画书。
“是不是很可爱?”
她的脸颊雪白,神态纯真,眼睛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水珠就垂在罗宾眼前,慢悠悠地晃晃荡荡。
罗宾:“嗯……很可爱……”
妮可·罗宾是在一个月前流落到这座岛的。
她说自己什么都能做,于是正在缝衣服的沙菲尔愣了一下,拜托她帮忙递一下针线。
“这样就帮大忙啦。”
岛上的修女笑着说,她穿着最简单的黑长裙,黑色的头布垂在肩上,看上去朴素干净,温和静谧,但她又有一张完全不符合修女的脸。
“您是为什么,”罗宾顿了一下,看她温柔的脸庞,“为什么做修女的呢?”
沙菲尔还在替她认真系扣子,声音依旧温婉:“因为我以前做错过事。”
她这样温柔的人能做错什么事?
罗宾想,那肯定是别人错了。
修道院的孩子们都依赖她,喜欢她,再调皮的坏小孩也会乖乖在修女面前站好,只为了能让她摸一摸自己的脸庞和头发。
修女对被通缉的罗宾都很好,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以至于罗宾有时候都会脸热。
她分明已经长大了,甚至还是通缉犯,但当修女那双静谧的蓝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恶魔之子也要手足无措。
“这样就好啦。”
罗宾回过神来,看修女抬起脸对她浅浅地笑,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虽然沙菲尔一直声称自己是大人了,但她的笑容依旧带着纯真。
沙菲尔:“罗宾,这样穿着合适吗?”
罗宾:“嗯,很合适。”
修女到底有怎样的过去呢?
罗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穿梭在孩子们中间,爱胡闹的小孩子一边嘴硬一边乖乖被她擦干净脸蛋。
她的打扮再朴素不过,可是同样住在修道院、又同为女性的罗宾却知道,只要把头布取下,修女美丽的金发便与黄金等价。
所以,这样的人又为什么待在这样普通又落后的小岛呢?
她美丽,温柔,但又那么神秘,罗宾不止一次看见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大海久久不言。
她还有什么秘密呢?
金妮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修女呢?”
时任东军军长的金妮仰起脖子叹气,“我好想她再抱住我哦。”
革命军在这三年里稳步发展,逐渐有了规模,而参与过作战会议的高层干部都知道修女的存在。
金妮简直喜欢死她了,因为每次见面,温柔的修女都会抱住冲上来的金妮,笑着听她说完所有故事。
“她给我缝衣服,”金妮骄傲地让伙伴看自己衣领上绣着的小黄雀,“还会叫我小金妮!”
她和伙伴们打趣着,直到电话虫突然炸起。
“天龙人!”
电话虫那头的声音让她们失去笑容。
“快跑!金妮!!”
*
这是玛丽乔亚三年一度的屠杀会。
夏姆洛克冷淡地坐在一旁,身边人早已习惯他从不下场。
费加兰德家的夏姆洛克在父母双亡后脑子就有点不正常了,这是如今圣地人的共识。
他既不参加宴会,也不加入狂欢,屠杀游戏的时候也总是满脸不耐烦,没有什么人或事能得到他的另眼相待,偏偏还年轻俊美,位高权重。
久而久之,天龙人竟然也都习惯了他的作派,给他找了理由,说人经历灾难的确会性情大变。
麒麟戈姆在旁边露出令他厌烦的笑容:“这次要怎么杀才好呢?夏姆洛克,你不下场真是太可惜了!”
夏姆洛克选择闭上眼睛。
他从来是懒得和他们对话的,麒麟戈姆也习惯了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转而和电话虫那头的先遣军聊天。
“什么?”
他听见这个傻货声音拔高,带出难得的激动:“这座岛上还有革命军!!”
麒麟戈姆激动地叫了出来,但等他一回头,就被已经站起来的夏姆洛克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麒麟戈姆得意地说,“这可是难得的上等货,比一比谁的速度快……诶夏姆洛克!”
不等他说完,红长发的天龙人便已经越过他,往革命军的方向去了。
夏姆洛克不再参加屠杀会,但这不代表他变得在意平民。
革命军也是一样。
他不在意他们是死是活,也不在意他们的发展会不会危及圣地,不在意他们看他的眼神是轻蔑还是仇恨。
“把这个人交给我。”
夏姆洛克抽出长刀,一旁的天龙人连连说好,而被逼到绝境的金妮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魔鬼,心生寒意。
他深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声调和表情也同样没有起伏,看上去就像一台设置好的、只会执行程序的精密仪器。
那双魔鬼的眼睛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她就和看垃圾没什么区别,而金妮咬紧牙关,试图不露怯。
她的衣服因为战斗而沾满污渍,衣领上鲜活的黄雀也耷拉着尾巴,表现得无精打采。
突然间,金妮注意到这个天龙人的眼神变了。
他的眼神有了定格,眼睛有了焦距,紧接着瞳孔放大,呼吸加速,更恐怖的是,金妮看见了些许红晕爬上这张死人白的面孔!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黄雀。”
她听见对面这个天龙人仿佛微醺般说:“是黄雀。”
然后,金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度醒来,便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死去,只有肚子上的血洞证明了她曾经历什么。
金妮咬牙爬起,这位意志坚定的战士下意识地往外跑去,想要找到自己的伙伴,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惨案。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外衫莫名少了一角,同样也没有注意到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中注视。
夏姆洛克直到看着这个女人乘上小船,朝一个方向前进,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干涩的眼眶无法掩盖心中暴烈的情感,他摊开手,看着手中攥紧的那只黄雀刺绣,过了良久,终于,一丝颤抖的音节从他咬死的唇齿间泄露。
“……妈妈。”
*
沙菲尔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金妮成功逃脱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金妮说她遇到一个红长发的天龙人,”多拉贡在电话里说,“拿着西洋剑,捅穿了她的肚子。”
金妮以为是天龙人傲慢自负,漏了她这条大鱼,但不论是说话的多拉贡,还是接听电话的沙菲尔都在一时间陷入沉默。
他们都知道,以对方的实力,是不可能让金妮活下来的。
除非夏姆洛克刻意所为。
沙菲尔叹息:“那金妮还好吗?”
她一边为金妮担心,一边感到庆幸——在东军军长的身份面前,恐怕就连金妮都希望自己直接被杀掉,而不是被俘虏带去折磨。
而夏姆洛克留了她一条命。
沙菲尔也无法苛责他更多了。
但多拉贡打电话给她并非是单纯告知金妮受伤这一件事,革命军首领非常难为情地吐出下面的话。
“金妮还说了对面的奇怪之处。”
多拉贡:“她说,他念了两遍黄雀。”
聪颖的东军军长想破脑袋也没把自己衣服上的刺绣和天龙人口中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金妮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是什么隐喻,而旁听的多拉贡已经沉默了。
“他可能已经知道,”多拉贡艰难地说,“你还活着的消息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沙菲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这样呀,”她说,“夏姆洛克本来就是敏锐的孩子,能发现也很正常,请不要因此感到负担,多拉贡先生。”
“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多拉贡皱眉:“我们不会让你再去面对他,沙菲尔,我也会让金妮短时间内不再前往西海,万一夏姆洛克监视……”
“不,”沙菲尔说,“你们越紧张,他便越肯定。”
“顺其自然吧,多拉贡先生。”
沙菲尔安慰道:“本来就没想过能瞒一辈子,隐姓埋名的生活也绝非我的本意。”
她越来越觉得伊万科夫说的那一句话很对。
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爱自己,最爱自己,她如今过着惬意的生活,照顾着一群爱着她的孩子。
渐渐的,沙菲尔不会再因噩梦惊醒,而当她再回首,甚至震惊自己已经快忘了加林的相貌。
曾经的她对雷利说这辈子都不愿意再与他们发生纠葛,现在的她却能释然微笑。
“如果他来找我,我便见他就是了。”
沙菲尔柔声:“我很乐意知道自己照顾过的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如果夏姆洛克又犯浑?
沙菲尔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枪支,只是微微一叹。
“他从小时候到长大成人,都是我一手操持。”
她的语气非常柔和:“难道过了三年,他就能摆脱我的控制了吗?”
可爱的、可怜的夏姆洛克是她最听话的孩子。
香克斯还很有主见,敢把她抢到船上,但夏姆洛克却只会在被她捅刀子后一个人哭。
所以有什么可怕的呢?她说了她不认为自己可以操控夏姆洛克一辈子,但这辈子不是还没结束吗?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却不代表她恐惧战斗。
多拉贡哑口无言。
“……你不恨他、他们吗?”
沙菲尔便认真道:“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他们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而他们两个与我都有纠葛,怎么能说得清呢?”
爱也爱不清楚,恨也恨不明白,所有的错误与孽缘都在三年前结束。
他们最终还是让她离开了,于是现在沙菲尔也能坦然应对。
她安慰好依旧紧张的多拉贡,挂断电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修道院的事务。
当孩子们又像小鸡一样扑在她身边,嫩嫩的童音喊她妈妈的时候,沙菲尔便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夏姆洛克或许会找到这里,或许不会。
又何必因为还未发生的事而做惊弓之鸟呢?
就这样,日子继续缓慢地流淌。
报纸上又刊登了不少大新闻,费舍尔·泰格的太阳海贼团分裂,海上列车开始试点运行,又有海贼被世界政府邀请成为七武海……
而这些,都是发生在世界的中心,发生在伟大航路的故事了,与遥远的西海无关,也与修道院里普通的修女孤儿们无关。
“我也要出海!”
坐在沙菲尔怀里的小女孩羡慕地说,她指着报纸,上面写着超级新星,红发海贼团的首领击败了香波地的奴隶集团,斩下了三百人的头颅。
谁敢再贩卖奴隶,就是与他为敌——说出这种话的男人注定成为小孩子眼中的英雄。
“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伟大航路!我也要做像红发香克斯这样的海贼!!”
那里有无数精彩的冒险,有无数倜傥的豪杰,财宝、名誉、声望,所有人的野心在大海中央熊熊燃烧。
修道院很好,但蠢蠢欲动的孩子们就像拥有翅膀的飞鸟,想着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沙菲尔看着报道上的男人侧颜,露出轻柔的笑意,她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好呀,妈妈相信西娜可以做到。”
叫西娜的小女孩便嘿嘿傻笑,嘤嘤地往她怀里钻。
“妈妈,”小孩撒娇,“妈妈!”
她的妈妈就用纤细的手臂抱着她,用温柔的声音念着她的名字。
“妈妈在呢,小调皮鬼。”
当时间步入冬天的时候,有人来修道院应聘了。
来者容貌平平,只有眼珠是红的,谦卑地弓着身体,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
罗宾却警惕地看着他,修道院里只有女人和小孩,身型就像叶子一样纤细、却是恶魔果实能力者的罗宾便自觉担任保镖的责任。
“我们这里不招男人,”她说,“走开!”
“……”
应聘者却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修道院深处。
罗宾更觉得不对劲了,努力挡住对面视线,无数双手出现在她背后,“听不懂吗?!”
普通人看见这一幕就应该尖叫咒骂了,但来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像聋子和瞎子。
罗宾真的有点生气了!
“发生什么了?”
沙菲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罗宾没注意到应聘者的身体瞬间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眼睛也痴痴地望过去。
沙菲尔:“罗宾?你在和谁说话?”
立刻转身试图挡住她的罗宾就说:“只是一个乞丐,修女。”
恶魔之子有敏锐的直觉。
她知道修女是温柔的好人,孩子们有纯良的天性,修道院里还有个叫萨博的捣蛋鬼。
她也知道这个应聘者有哪里不对劲。
“乞丐?”
沙菲尔微微蹙眉,罗宾已经快20岁了,个子已经冲到了一米八,而她一挡住,沙菲尔便很难再看见外面。
“这么冷的天,给他一杯热水,暖一暖身体吧。”
沙菲尔轻轻握住罗宾的手,她的修道服下还藏着匕首与手枪。
她从年轻人身后走出来,正要询问这位可怜人,然后,她蔚蓝色的眼珠便停滞了。
应聘者沉默而瑟缩地任由她打量,就像在承受什么酷刑似的。
“……你一个人吗?”
罗宾听见修女问,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已经这么冷了,怎么还出来呢?”
应聘者剧烈地打了一个抖。
“我,”他终于开口了,罗宾惊讶地发现他的声音沙哑的就像吞下了煤炭,难听得像乌鸦,“我做错了事……”
做错了什么事?就非得在这种时候跑到修道院来?
罗宾不善地看着对方,心中已经在思索有没有与对面相貌相似的通缉令。
“……”
修女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你真心忏悔的话,”她最终说,一点都不让罗宾意外,“那便进来吧,先生。”
“我还未询问你的名字……”
“埃德蒙!”
来人立刻说,他的声音就像哭了一样,仿佛还有水光一闪而过。
“……就叫我埃德蒙吧,我过去的名字与身份无关紧要,但我的确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人的奴隶,也只愿意成为她的……而这是她给我的名字。”
埃德蒙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长串,罗宾听得紧皱眉头,而沙菲尔只是耐心地聆听。
很快,他便深深地低下头去,像在神像前叩首的信徒。
“……拜托你,就这样称呼我吧,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