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色是什么呢?霸气又是什么呢?
这都不是弱者的领域,不是沙菲尔的领域,所以她只能坐在房间里,永恒等待着那个脚步声响起。
她安静地闭上眼睛。
直到不知道多久以后,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杂乱地响起,那军靴踏动地板的声音已经响了很多年,曾经是她的噩梦,现在却成了号角。
沙菲尔露出一个微笑。
她看向被猛然打开的门板,鲜血凌冽的铁锈味如狂风骤雨般扑面而来,浑身是血的加林就像一个魔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加林:“我真该杀了你。”
“我该在把你带回来的第一天就杀了你!”
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沉重地吐息,然后愤怒地举起长剑,对准她的脖颈。
“香克斯已经死了,”加林说,最终没有砍下,“现在你还需要给我一个孩子。”
他在愤怒,因为可以当作挡箭牌的继承人又死了一个,接下来封建的老古董们就会开始絮絮叨叨,无数人会盯着他膝下的位置,妄图分一杯羹!
沙菲尔终于笑了出来。
“你还不明白吗?”
她说,愉快地欣赏对面人的表情,心跳越发快速,几乎要撞出胸膛。
沙菲尔:“我喝了那么多药,为什么还没反应?你睡了那么多女人,为什么还没有子息?”
加林的面孔就像雕塑一样缓缓凝固了,而她几乎是哈哈大笑,眼角带出眼泪。
“你一直看不起我,亲爱的。”
沙菲尔温柔地说,“所以你从没想过。”
“这真是太好了。”
她不是强者,但一个与丈夫同床共枕,度过了数年光阴的女人却有自己的办法。
“动手吧,夏姆。”
沙菲尔说,看着出现在加林背后的黑影,夏姆洛克已经褪下易容,一张饱受折磨的脸让他看上去比加林更像恶魔!
“我说过,你会得到属于你的东西。”
杀死一个人,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沙菲尔在脑海里排练了数万万次,她要怎样捅穿加林的咽喉,怎样观看他被逆流的血液堵住喉管,怎样看他的瞳孔放大变得黯淡无光,怎样听他最后绝望怨毒的辱骂……
她也因此想象了一百种自己的反应。
怎么哭?怎么笑?怎么歇斯底里?怎么发疯发狂?
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沙菲尔发现,想象永远不及现实的一分一毫,她就像一个疯子,又哭又笑。
沙菲尔制止了夏姆洛克的最后一剑,伪装着落海的香克斯也终于在这一刻匆匆赶到。
她看着这个毁了自己人生的恶魔,眼中已经带上愉快的眼泪。
“你死得丑陋,糊涂,一文不值。”
“而我还会往前走。”
加林是倒在地上的,而她就像仕女一样同样坐着,但他放大的瞳孔里,却倒映出两个站在她左右的儿子。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蠢……货……”
加林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竟然嗬嗬嗬地笑了出来,血沫在他的唇角堆积,哪怕死到临头,魔鬼也依然在讥笑。
沙菲尔:“嘘。”
她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把匕首,刀身泛着冷光,她还能怎么折磨一个魔鬼呢?
沙菲尔的选择是手起刀落,宰中他的胯间。
“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回圣地。”
她看着猛然瞪大眼睛的加林,吃吃地笑。
“我会让所有天龙人都知道……”
沙菲尔恶毒地说:“你早就不是男人了。”
剩下的处理不需要她动手。
沙菲尔缓慢地闭上眼睛,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人靠着她坐下,有人握住她的手,而她谁也没有回应。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香克斯和夏姆洛克的眼神一触即离。
厮杀结束了。
厮杀才刚刚开始。
香克斯直接道:“夫人,该和我走了。”
夏姆洛克:“你在说什么蠢话,妈妈要和我一起回去。”
“事到如今,你还在坚持你的愚蠢理论吗?”
香克斯直直对上夏姆洛克的眼睛:“她不喜欢圣地,不喜欢天龙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所以就该和你走,去过海贼的生活?”
夏姆洛克拔高声音,他眼中的怒火从未熄灭,厌憎的视线犹如实质:“你根本就不能保护好她!”
香克斯冷冷:“但我比你强。”
“需要我提醒你,你一直扮演着废物的角色吗,夏姆洛克?”
眼看着又有一场新的厮杀爆发,沙菲尔睁开了眼睛。
“够了。”
她看向香克斯,握住了对方的手,后者的表情一瞬间如冰雪消融,夏姆洛克的脸色则变得异常灰败。
“……我会回到圣地。”
她说。
这下表情的主人便开始颠倒了,香克斯的笑容彻底凝固,就连夏姆洛克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香克斯:“你说什么?”
沙菲尔低声:“我要回圣地……夏姆洛克需要我。”
加林死了,他的死亡绝对会掀起滔天巨浪,而不论她有多么名不副实,也依旧是外人眼中的费加兰德夫人。
有她的周旋,夏姆洛克才能回到圣地,加林的支持者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利益落空,他们会迫不及待地开始支持加林的儿子。
更何况她还有计划没有落实。
香克斯看上去就像魔鬼一样愤怒又狰狞:“但是他欺骗了你!!”
香克斯:“他不知廉耻地欺骗了你,你还想跟他走吗?!”
沙菲尔移开眼神,香克斯的握力已经让她感受到了痛苦,而夏姆洛克脸上已经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放开她,香克斯!”
夏姆洛克说:“你弄痛妈妈了!”
海贼看上去已经彻底气疯了。
“我不是为了跟夏姆洛克兄友弟恭,又或者除掉天龙人这种想法才对加林动手的。”
香克斯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很抱歉。”
沙菲尔只是说:“但我必须回到圣地。”
“但你说过你不想回去。”
香克斯低声,眼里带上悲伤:“……你在骗我吗?”
她不再回答。
海贼嗫嚅了嘴唇,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绷直了唇线,一言不发。
他离开了。
沙菲尔感到如释重负,又感到疲惫与庆幸,哪怕相处时间短暂,她也自觉摸清了对方的性格。
骄傲,潇洒,从不停下——她真心地拒绝,他也会在伤心后离开。
如果对方坚持不走,那她就有新的路数,继续挑拨,继续离间,只要这两兄弟对上,那么她迟早有机会逃跑。
但香克斯走了,所以她便能继续实施原本的计划,一个更轻松的计划。
沙菲尔闭上眼睛,而夏姆洛克安静地抱住了她。
“……我会带你回大海的。”
他小声而急切地说,像一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孩子。
“等我回去,继承费加兰德,你就再挑一个你喜欢的小岛,我们再也不回圣地,一直住在那里。”
沙菲尔没有回应夏姆洛克,她只觉得疲惫不堪。
“别说这些了,夏姆。”
她将他抱在怀里,后者就像眷恋的小狗一样发出了含糊的声音,然后蜷缩在她怀里。
夏姆洛克:“……我发誓,永远不对你说谎。”
“再信我一次吧,姐姐。”
不要再看香克斯了。
不要再流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了。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属于自己的宝物正在与自己渐行渐远,却无济于事。
他就像看见水从指缝中离开的蠢货,只能紧紧合拢手掌,用力留下最后哪怕一捧。
……是因为承诺?
还是脸?性格?笑容?
夏姆洛克不敢问,他恐惧她的答案,他宁愿立刻死掉也不愿意听见她承认自己喜欢上了香克斯。
他祈求:“再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会放走奴隶,我什么都听你的……”
沙菲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夏姆洛克什么都不敢说了。
“睡吧,夏姆。”
她温柔地说:“我真的……只有这一件事想做了。”
从这一天开始,船队又继续启航,海贼彻底消失不见。
夏姆洛克重新联络上了圣地的族人,他开始继续留长头发,容貌也在同族的帮助下逐渐恢复变好。
他还开始在她面前笑。
一开始笑得很生硬,但他很快就学会其中精髓,就像年少时的夏姆洛克重新在这具身体里复活一样,他变得风趣、温和、平易近人。
当他再次回到圣地的时候,熟悉他的人甚至都以为是香克斯回来了。
沙菲尔对此保持缄默。
她依旧在观察,依旧在等待,加林的死亡带给他们的是无穷的询问,夏姆洛克挡下了一切,让她一个人在城堡里自由自在。
他变得很忙,比过去还要忙碌数十数百倍,诘问与质疑同时压在他的肩上,而夏姆洛克早已学会沉默地担起一切。
只有临近深夜,他才会风尘仆仆地回到城堡,小心翼翼地与沙菲尔靠在一起,然后过两三个小时又要启程应对新一轮的诘问。
对此,管家也有自己的看法。
“他变了不少,”管家尖锐地说,“但好天龙人也是天龙人。”
城堡里的奴隶不再担心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去死了,现在他们换了一个好脾气的新主人。
但说真的,到底是怎样的蠢材才会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主人呢?
又到底是怎样记吃不记打的傻瓜才会开始感激害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呢?
沙菲尔已经懒得去做一个傻子了,她做了太久,已经开始害怕自己扮久了便真的成了猪。
“费舍尔已经准备行动了吗?”
她问管家。
夏姆洛克继承家族后的最大好处便是费加兰德彻底成了筛子,现在一切都在女主人的控制之下了。
这对革命军来说是绝对的好事,但管家在得知她的计划后,依旧选择了支持。
管家:“是的,夫人,他已经准备好了。”
对方说:“我真心希望您能成功。”
沙菲尔笑:“但我走了,你们在圣地就会很难。”
“可我们的使命就是帮助落难的人。”
管家道:“我以前……以为您也是那种需要提醒、需要扶持、需要帮助才能真正醒悟的可怜人,我的局限与傲慢令我羞愧,您的智慧远在我之上。”
“回到您的故乡吧,沙菲尔小姐。”
管家:“当您这样做的时候,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只会为此感到幸福。”
“……过去太久了。”
沙菲尔轻声:“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呢,朋友?”
管家为她倒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不必在意这些,”他说,“夫人,请让我最后服侍您一次吧。”
圣地发生变故的那一天,夏姆洛克终于结束了一直以来的纠缠,选择回到城堡,与她共进午餐。
那种矜傲的冷淡又一次回到天龙人身上,但他只要一回来,就会立刻带上与自身气质格外不匹配的笑容。
沙菲尔安静地看着他喝下一整杯红茶。
夏姆洛克松开领带,恢复如初的洁白肌肤在敞开的衣领里焕发着美丽的光泽,他现在又重新显赫了,容貌也变得俊美,待她比以往更如珍如宝。
“姐姐。”
夏姆洛克脸上带着红晕,拖长声音向她撒娇:“你还没说想给我介绍谁呢。”
哪怕是个下贱的奴隶,他也打定主意要露出友善的一面,他可以演一辈子,可以装一辈子,只要她喜欢。
沙菲尔缓缓露出了笑容。
“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夏姆。”
她唤出管家,夏姆洛克下意识皱眉,他还记得这家伙是加林的走狗,如果不是因为忙昏了头,他也该把对方杀了!
沙菲尔:“事实上,我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看着他,美丽的脸上依旧带着圣母雕塑般的宁静,就像一切都将走到尽头,而她终于能够如释重负。
夏姆洛克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非要今天介绍吗?”
他说:“妈妈,你还没跟我说你想去哪一座岛……”
“当你准备攻击加林的时候。”
沙菲尔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温柔道:“是他告诉了加林你的全部计划。”
“而我放任了。”
夏姆洛克脸上的表情一帧一帧地消失了,他空白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沙菲尔,她脸上犹然带着笑,而另一位则如忠诚的奴仆,站在她身后。
两边截然分明,她和那个家伙站在一边,而他在另一头。
夏姆洛克过了很久才捕捉到自己的声音。
“……你喜欢什么样的岛呢?”
他听见自己干涩地继续说:“春岛可以吗?我已经派人搜罗了一批名单,上面的风景很漂亮,有庄园也有别墅,还有舞蹈王国,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
他的思绪乱了,冰冷的现实就要击垮神智,可是夏姆洛克依旧看着她,语气逐渐出现了颤抖。
“……你想放他们回大海吗?我这就让他们走,城堡不需要奴隶,我可以每天回来的,姐姐。”
“我必须告诉你,”沙菲尔打断了他,她脸上带着一抹古怪的神采,就像刀刃一样割开他的心脏,“得知你完蛋后,我有一瞬间真的很高兴。”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夏姆?”
她站了起来,就像幽灵一样,哀哀地注视着他:“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给了你我所有的感情,我告诉我自己,绝对不能伤害你,我不会变成怪物……”
夏姆洛克颤抖着嘴唇:“不是的,妈妈,我不是……”
“但你依旧变成了和你父亲一样,令我恶心的怪物。”
他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就像挨了一记重锤,彻底不能动弹。
“我爱过你。”
沙菲尔说:“我真的爱过你……我不会否认,你曾经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沙菲尔露出了微笑,她手中出现了匕首。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她说,“还有一个他的帮凶。”
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拦的,那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然后把柄开始搅动,在剧烈到能让人彻底昏死的痛楚下,夏姆洛克终于开始哭泣。
“我错了。”
夏姆洛克说:“不要抛弃我,妈妈!”
“你的眼泪到底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因为后悔被我发现呢?”
沙菲尔迷惘地看着他,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颊。
“当你伪装着露出微笑,却在心里鄙夷地呼唤奴隶为下界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她扇动睫毛,终于也流下一滴泪水。
“既然你看不起他们,”沙菲尔说,“我又有什么不同?”
“再见,夏姆洛克。”
她说。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了。”
——这一切都像一个噩梦。
夏姆洛克在浑噩中想。
他被除名,被折磨,被毁容,又被最爱的人放弃。
如果这就是结局,又为什么要让他以为自己赢得了胜利,为什么要让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得到了她的爱意?
你恨我吗?
他看着眼前的幻影,想要问出口,你是不是恨我,讨厌我,恶心到宁愿我死掉?
我的爱对你来说是痛苦吗?
你是不是恨不得我一直变成奴隶,受尽折磨?
那个幻影走近,却落下眼泪,这一刻他的灵魂又高高飞起,看着她跌跌撞撞扑到血肉模糊的自己面前,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歇斯底里地谩骂加林。
“……对不起。”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痛苦的脸上,在无尽的折磨中,只有爱人的眼泪是唯一的安宁。
她悲伤地看着他。
“对不起,夏姆。”
夏姆洛克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头痛欲绝,浑身脱力,当他好不容易凝聚视线,旁边正站着管家的身影。
过了很久,对方才听见夏姆洛克茫然到苍白的声音:“……她哭了吗?”
分明是他在受尽折磨。
她为什么还要哭,仿佛她才是做错事的罪人?
管家却说:“夫人一直在哭泣。”
“您是今天才发现吗?”
夏姆洛克木然地看着天花板,胸口的绷带在剧烈的起伏下又带出许多新鲜的血迹。
他重新得到了一切。
他变得一无所有。
这一日,费舍尔·泰格潜入了圣地,他释放大火,放走无数奴隶。
同年,费加兰德的新家主,费加兰德·夏姆洛克宣布先父遗孀,沙菲尔宫去世。
记录着她姓名的墓碑没有被移入家族陵墓,夏姆洛克撤走了所有奴隶,一人入住了金宫。
当他再度出现在神之骑士团的众人眼前时,哪怕是性情淡漠的军子都吓了一跳。
他原本美丽的红发已经染上风霜,从前意气风发的费加兰德·夏姆洛克如今更是如一潭死水。
他变得冷漠、沉默、孤僻,加入骑士团并且频繁地因为任务而去往下界,身边的奴隶也只有一个管家。
而这一切,沙菲尔并不知情。
就算知道了,她恐怕也只会在沉默后一笑而过。
“谢谢你们搭我回来,再见!”
她高兴地挥别泰格,堪称激动地踏出一步,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就在泰格袭击圣地、无数奴隶出逃的那一天,沙菲尔也选择了离开,她终于感觉自己得到了自由,而从此之后,所有与费加兰德有关的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
会有遗憾吗?
在回来的旅程中,沙菲尔总会梦见一些时刻,那双澄澈又干净的眼睛最后变得悲伤不已,她在醒来后总会有一瞬间的怅然。
但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沙菲尔收好通缉令,她觉得自己即将开始新生活!
这个想法止步于她看见熟悉的抽烟男的那一刻。
本·贝克曼沧桑地对她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沙菲尔:“……”
她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然后撞到了一堵温热的人墙。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熟悉的麻痒一同侵略五感,沙菲尔浑身僵硬,双手手腕都被掌住,侧过头,更加熟悉的笑颜就在眼前。
香克斯对她微笑。
“抓住你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