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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加兰德的宴会终于要开始了。
香克斯为此忙得团团转,但他依旧找到机会,在密不透风的监视下偷偷去见了沙菲尔。
有了夏姆洛克这个前车之鉴,加林终于对有着相同面孔的香克斯也心生忌惮。
如果说之前他还想着用小儿子来激怒大儿子,那么现在他就成了那个十年怕井绳的故事中人。
加林不把自己的情绪外显,依旧撑着一张完美的外皮,但他的行动早就泄露了蛛丝马迹。
金宫被彻底废除,奴隶们失去踪迹,暴怒的天龙人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其中就包括沙菲尔。
当香克斯看见她的时候,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明亮的金发枯萎了,美丽的海水也变成一汪枯井,但这些都不能折损她的美丽。
死亡的香气凝缩在她瘦小的体内,在那张用力焕发着焰彩的面容上汩汩流淌。
你还好吗?
这句话他来不及说出,因为大海已经投来了注视,沙菲尔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你还好吗?”
她虚弱地笑:“你怎么来了?这会很危险。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莫大的酸楚彻底占领了他的心房,香克斯忍不住想开口祈求,让她不要再问他的情况了。
愤怒吧,歇斯底里吧,甚至谩骂他,把一切肮脏的话全部砸到他身上!!
“我很好。”
似乎是看出他眼里摇摇欲坠的泪光,沙菲尔伸出手,让他把自己的放入掌心。
沙菲尔:“他伤害了夏姆洛克,是不是?他就想让我服输,让我低头……甚至还想出了这种招数。”
加林向伊姆祈求一个孩子。
哪怕是圣地的神明也为属下的愿望而诧异,伊姆思考了很久,仿佛大脑宕机,但祂最终点头了。
来源不明的药物源源不断地被她喝下,折磨得她体无完肤。
加林却早已想好了孩子的名字,他决议要培养一个新的家庭。
“他真是让人发笑。”
沙菲尔说,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新油画,奥菲丽娅躺进溪流,顺流而下,身边拥簇着鲜花。
很难理解加林让人送来这幅画的心理,不过沙菲尔显然嗤之以鼻。
她的面颊晕染着不祥的红晕,眼神涣散却用力凝聚光芒。
“就算是死,我也要自己决定,”她说,“请握住我的手吧,香克斯,哪怕今天就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天,我也想在朋友的陪伴下死去。”
香克斯就只能握住她的手,一直以来的痛苦似乎在她顽强的意志下也消散了,他握得非常用力,眼神也逐渐坚定。
“你不会死。”
他说,语气甚笃:“你会长命百岁,活得比所有人都要开心,我会让你看见大海,沙菲尔,我发誓!”
——父亲签订了契约,他是不会死的,而我加入骑士团也是为了拿到这张牌。
夏姆洛克曾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香克斯沉默着,终于在某一天离开圣地,回到了香波地群岛。
他在这座岛上见了一个人。
席尔巴兹·雷利,海贼王的左右手,他的前辈、师长,受人所托一直在寻找沙菲尔的下落。
不过,香克斯找他却并不是为了这件事。
“……您曾说过,这些人也有弱点。”
香克斯看着眼前风韵依旧的长辈,他的头发已经开始褪色,像曾经的加林那样变成很浅的金。
不过现在不是了,加林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早就变得容光焕发,甚至更加英俊,走出门还有人以为是费加兰德的第三个儿子。
香克斯想到再度没有音讯的夏姆洛克,想到至今卧病在床的沙菲尔,想到自己手臂上那令人作呕的纹身契约。
他异常流畅地吐出下一句话。
“他们是可以被杀掉的吗?”
就让伦理和道德见鬼去吧,就让良知和底线一起进入地狱,现实都不过是历史的循环!
她绝不会是奥菲丽娅,加林也不可能成为挑拨离间的克劳狄斯。
从得知身世后便一直存在的苦闷熊熊燃烧,转变成新的燃料,催动香克斯毫不犹豫地向前。
而他久经风霜的师长致力于把自己泡在酒精里,闻言,终于舍得抬起那颗醉醺醺的脑袋,眼神却格外锐利清明。
“可以。”
雷利:“不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香克斯:“这辈子都没这么清楚过。”
他一直是个有主意的男人。
圣地是一座八角笼,人进去,又变成怪物出来,而他之前反复抗拒,无比挣扎。
但现在看来,那些挣扎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雷利先生。”
雷利:“是你的道路,还是外力?”
香克斯下意识想到费加兰德,想到通往金宫的那条路。
于是,他给出第三个答案。
“我有私心。”
香克斯说。
“也有私情。”
雷利瞪大了眼睛。
他惊诧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小小实习生,良久,退役大海贼露出一个调侃又鼓励的笑意。
“是吗,那就恭喜你了。”
对方没有刨根问底,香克斯悄悄松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告诉雷利先生的时候。
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让他和沙菲尔见面吧。
她……会因为看见雷利先生而高兴吗?
上次提到罗杰船长的时候,夫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因为关系太疏远了吗?那到时候再看见雷利先生,是先开心,还是先恐惧呢?会怎么对待和雷利先生关系亲近的他呢?
香克斯瞄了一眼师长的金发,与加林如出一辙,并且同样喜欢女人,这些年的花边绯闻就没停过。
他突然就有些心烦意乱。
……果然。
还是先把夫人带回大海再说吧。
*
宴会在沉默的恐惧中开始了。
如果哈拉尔德在这,他就会明白加林口中的私事是什么意思——盛装打扮、笑容僵硬的费加兰德·香克斯被宣布成为了家族继承人!
没人知道加林是怎么搞定那些喋喋不休的长老,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出的这个决定。
夏姆洛克去哪了——这个问题没人询问。
赴宴的天龙人都笑着举起香槟杯,祝贺新的继承人。
他们中不乏有面孔与先前的派对人员重合,原本围在夏姆洛克身边的人立刻又成了香克斯的朋友。
香克斯不觉得好笑,他只想吐!
圣地是狗屎,贵族是狗屎,天龙人是狗屎,费加兰德更是屎山屎海的聚集地!
他迫不及待想从这个地方离开,去找夏姆洛克和沙菲尔。
前者理应在水牢,可是他分明去过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踪影。
而后者呢?后者就像犯人一样被死死看管着,加林警惕她就像老国王警惕自己的权杖一样,根本不给香克斯一丝机会。
不……不能这么说,宴会就是一个机会。
香克斯快速扫视一圈,加林在出场后就立刻神秘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他身边全是一群酒囊饭袋。
“去找点乐子?”
他应和着旁边一个天龙人的提议,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香克斯:“什么乐子?”
他打算找机会就跑。
天龙人暧昧一笑。
“是你没享受过的好东西,加林大人专门让我们带你好好玩玩!”
费加兰德的城堡大厅陷入狂欢。
但热闹的宴会和沙菲尔无关,加林在第一时间来到她的卧室,他扶起脑袋昏昏沉沉的妻子,让对方仿佛依恋般躺在自己怀中。
“瞧瞧,又是谁来了?快睁开眼睛看看。”
加林微笑着说,他的声音似乎高兴的不得了,就像年轻时成为杀人赛冠军一样骄傲。
浓烈的铁锈味萦绕在鼻间,混杂着房间里的昂贵香薰与药味,恶心得让人想吐。
沙菲费力地撑开眼睛,眼前是模糊不清的大片色块,过了好一会才勉强聚焦。
……眼前跪着的人是谁呢?
她模糊地想。
为什么会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为什么会一直低着头不让她看见,为什么她的心会痛苦抽搐,缩成一团?
“眼睛睁大一点,”加林命令道,“看清楚一些吧,菲利。”
他撑开她的眼睛,愉快地欣赏她因此颤抖的眼瞳,生理性眼泪很快聚集在圆润的眼眶里,然后如雨般落下。
跪在她面前、血肉模糊、连脸也看不清楚的人是……
是谁?
加林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就像烙印,“整个过程中他一声没吭,不愧是我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他的一切都是从我身上得到的,他的力量也是从我身上夺走的,这样不知满足的自私孩子,竟然还想拿走更多,那我也就只能这么做了。”
她意识到什么,整个身体都开始痉挛。
加林大发善心地放开她,让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来到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身边。
色块消失了,血腥味也消失了,沙菲尔空白地捧起眼前人的脸庞。
……什么都看不见。
狰狞的伤口撕裂了这张脸,对方的五官就像被揉烂又撕开的纸张,又像经历了末日的大地,满目疮痍。
她只能看见血与折磨,无穷无尽的折磨。
“……”
沙菲尔失去了声音,她只是一个劲摇头,一个劲发抖。
她挣扎着想要喊出熟悉的音节,却被堵在喉口。
“都是你的错。”
魔鬼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加林站了起来,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有着愉快的轻蔑与恶意。
加林:“看看你,把我们骄傲的孩子害成什么样了?夏姆洛克本应有更好的未来,都是你毁了他。”
“为了我们的幸福未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加林遗憾地说,“和夏姆洛克说再见吧,菲利,他会被逐出圣地。”
沙菲尔彻底变成了木偶,她只能感受到加林的手掌按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离开奄奄一息的夏姆洛克,她只能听见自己不成调的尖叫,就像从地狱传来。
她在挣扎,在撕咬,但她的所有抗争都像玩笑。
身体变成了樊笼,困住她的喜怒哀乐。
一切都开始旋转、旋转、旋转,然后下坠。
“我看他还能拿什么和我争。”
加林拥住她的腰,高兴地就像把玩一个终于获胜得到的洋娃娃,就算坏掉了也是「他的娃娃」。
她只能一片空白地看着魔鬼的脸庞。
一个念头悄然出现在脑海。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沙菲尔抓起旁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力地往他身上砸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血流满地。
被她砸死的魔鬼继续睁眼,死而复生,对她调皮大笑!
“逗你玩呢,”他善解人意地说,就像欣赏在自己掌心里跳动的蝼蚁,“好啦,别发脾气了。”
“我们幸福地继续在一起吧。”
加林似乎就是为了专门观赏他们的痛苦才来的。
他说完话,就轻飘飘地离开了,他要继续投入到宴会里,满意地享受自己的成功。
沙菲尔则木然地瘫坐在床边,武器还残留着血和黄白的粘液,黏在她手上,夏姆洛克的血还在眼前的地毯流淌。
眼泪不停顺着眼角滑落,体内的苦火一直在吞没五脏六腑,听说人的大脑熟透后还会从鼻腔发出热气,那么她现在就一定在被圣地烹煮。
这个地方吞没了她的未来,吞没了她的人格与灵魂,现在也终于如她所想的那样,吞没了她曾真心爱过的小孩。
但这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大脑浑噩一片,直到门又被轻轻打开,管家沉默地站在门旁,沙菲尔僵硬地抬头,看着这张一直寡淡的脸。
“……是你。”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恐怖像吞下炭火,“是你。”
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
让夏姆洛克和他的父亲对峙,旗鼓相当,两败俱伤,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成功,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失败。
但夏姆洛克失败了,败得前所未有的惨烈。
有什么环节出错了,一颗螺丝造反,于是整个计划一泻千里。
“是我,夫人。”
管家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被钉死、却一息尚存的鸟类标本。
管家:“我把夏姆洛克的计划全都告诉了加林,告诉他如果不下定决心,那么他的儿子只会得寸进尺。”
沙菲尔恍惚地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会死的,”她说,声音就像飘在天空上,“他会死的。”
“不,他不会死,因为我们会把他救出来。”
对方说。
“他会成为对付天龙人的利剑!”
……啊。
原来是这样。
胆敢抛弃尊严、抛弃身份来到圣地的革命军都有不曾言说的愤懑,所有能够伤害天龙人的举动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呼喝彩!
而管家是个体,革命军是势力,个体的意志远比一个单纯的势力还要庞大可怕,利益也从来不同。
沙菲尔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扭曲到至极的喜意。
圣地是多么可怕的地方。
所以她身边全是怪物,她也成了怪物。
沙菲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轻轻道,情绪又开始拉扯,像一道薄膜,把她死死裹紧,难以呼吸。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管家的表情变得难过起来,在他眼里,她看见一个金发凌乱、面色苍白、眼眶通红的疯女人。
“因为你错了,”他说,“你错了,夫人。”
“你说的那些话,什么让他们互相缠斗、两败俱伤,都是虚的、假的,夏姆洛克甚至不会想着杀死他的父亲。只有真实的、能让人从高处跌落的痛苦与愤怒,才能让这个一帆风顺的骄子流下和我们一样的眼泪,感受和我们一样的愤怒!!”
“他要恨,就像我们一样,恨得控制不了自己,恨得哪怕付出生命。”
管家走上前,用力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