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樾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面前,垂眸望着她。
他的身量太高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陆姁的心跳瞬间提了上来。
裴樾方才明明问过,为何此时突然又问起来,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民女……”她打起精神,快速思索一番,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民女今夜在柳杨村落脚,遇到了匪寇,一路逃到山里,得幸被将军所救。”
裴樾目光移向陆姁的皎皎芙蓉面,眸色渐渐发深。
如斥候所探,她今夜在山中应当确实是意外,但她绝对不像普通人家的娘子。
若是家中有这样娇艳欲滴的女儿,哪家的父母能舍得让她在外奔波劳累,甚至于流落荒野。
裴樾道:“你自己出行?”
陆姁紧张道:“我、民女还有一个同伴。”
裴樾意味不明地微微挑眉:“父母呢?”
陆姁渐渐攥住裙摆:“民女阿娘早亡,阿爹……在丰州。”
裴樾冷声道:“正值战患,为何定要此时返乡?”
陆姁额头渐渐沁出细汗来,悄悄朝裴樾望去,却与他锐利的眼神撞了个正着,连忙移开视线,硬着头皮道:“民女到了年龄,返乡、返乡是为了……成亲。”
“成、亲……”裴樾口中轻轻咬过这两个字。
此时,裴樾发梢的一滴水珠晃晃悠悠,滴落下来,“啪”的一下轻轻落在了陆姁的颈侧,陆姁浑身一激灵。
陆姁慌乱间并未注意到身上过大的肩袖朝一侧轻轻滑落,露出些许形状优美的锁骨和肩,白的发光,精致的仿佛上等的珠玉,裴樾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方才滴落在她颈侧的那滴水珠此时颤颤巍巍地滑落,衬在雪肤上,如同一颗珍珠般,忽地隐入那片深色衣襟下白皙柔嫩的肌肤中。
裴樾没有继续,他垂眸望着陆姁,蹙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映出一点亮光,他沉默半晌,突然语气中露出一丝深意。
“你最好说实话。”
陆姁怕的要死,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疼得她又清醒了几分,血液迅速在全身奔腾起来,她不知道裴樾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但若是她露出破绽,裴樾如何会将她带回营帐,还要继续审问她?
陆姁咬唇望向裴樾的眼睛,他部分眼神隐藏在眉骨昏暗的阴影中,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待她露出破绽,若是她说错什么话便要立刻将她丢出去一般。
但他若是要丢她出去,方才便不会带她回来。
他究竟想要什么?
陆姁紧张到极致,抖得厉害,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道:“将军既然不信民女,为何还要留民女?”
听到自己声音的瞬间,陆姁便后悔地抿紧唇,像探头出来又受了惊的小兔迅速缩回了她的窝中一般。
裴樾却一下沉默了。
陆姁感觉自己的后背和额头都慢慢渗出汗来,她太累了,头昏脑胀,又被裴樾一番惊吓,此时只觉头晕眼花,双腿打颤,这具身子一贯的虚弱令她几乎无法站稳,颤颤巍巍向一旁软倒。
裴樾伸手拦住了陆姁的腰,扶住了她,结实的手掌在她腰间散发着灼热的烫意,陆姁的腰间猛地一麻,一双剪水秋瞳慌张向裴樾望去。
他不信她要返乡成亲,怎么又是这般反应,难道,难道他是想要将她据为己有吗?
裴樾看着陆姁,掌中力度不由微微放大了几分。
陆姁定了定心神,来不及细想,有些虚弱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想知道什么……?”
陆姁悄悄抬起头,打量着裴樾的表情,却看不懂,又感到裴樾的手还在她的腰间,不自在地轻轻扭腰想要避开。
裴樾却突然放开了她,转过身去,几步走到帐边,手一挥,便掀开了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
帐中只剩下火盆里炭火轻轻的噼啪声。
陆姁不明所以,怔怔望着裴樾的背影,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营帐外很快传来另一道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声问道:“将军,这小娘子……”
“今晚先让她在这。”
来人仿佛很是震惊,默了默,才又继续问道:“将军,那朝廷那边……?”
陆姁听到裴樾的声音响起,一如往日般漠然:“按计划继续。”
……
同一片月光下。
迁往新都的队伍一直走到深夜,为了避着可能的敌袭,免得惊扰了贵人们,直到行至一处避风的平坦山坳,前方才传来了停止行进的号令,浩浩荡荡的人马纷纷停下,准备就地休整歇息。
一直安静的马车车厢里,李云丹被一路的颠簸晃得浑身发酸。
她此刻又渴又饿,喉咙干得快要冒烟,腹中也阵阵发疼,难受得要命。
一路上她都死死忍着,她不敢掀开车帘,也不敢出声传唤外面的人,生怕被人发现。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安慰自己,自己只是慌乱中上错了陆姁的马车,这只是一场误会,这怎么能怪她?
可无论怎么自我安慰,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和忐忑始终挥之不去,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又满是焦急的女声骤然响起:“我家公主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