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丹捏着手指,压了压披风的帽檐,心中疯狂跳动起来,犹犹豫豫却不敢应声。
傅云应道:“惊鸿姑娘,公主正在里面呢。”
惊鸿道:“我上去看看公主。”
李云丹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过来,一边慌乱,一边坐直了身体,摆出了世家贵女的端庄——她是李家的娘子,身份尊贵比起陆姁原也不差什么,就算她坐了陆姁的马车,又有何不可?
此时,却突然听到外头一阵焦躁不详的动静撕破了宁静,马蹄声混着惨叫声和女眷的尖叫迅速扩散开来。
一阵箭雨簌簌落下。
温庭兰迅速起身翻身上马,□□的马却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去。他死死拽住缰绳,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陆姁车架的方向。
“保护公主!”
他厉声喝令,拔剑策马朝那辆马车冲去。
迁都的队伍已经被冲的七零八碎,混乱中,几个身影已经赶了陆姁的马车旁边,护卫们纷纷提剑拼杀起来。
温庭兰心中一凛,双腿夹紧马腹,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加入了拼斗中。
最后一个贼人试图从侧后方攀上车厢,温庭兰回身一剑,剑锋钉进那人的肩膀,一旁侍卫迅速补了一刀。
贼人惨叫着跌下车去,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耳边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
温庭兰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定了定神,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厢前。
车帘上溅满了血。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殿下。”他唤了一声,另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车厢内,一女子侧躺着,肩胛处插着一支箭,还在往外渗血,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温庭兰瞳孔骤缩。
他颤抖着将人缓缓翻了过来。
李云丹的脸在月色中惨白如纸,眉头紧蹙着,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温庭兰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陆姁呢?
……
韩烈大步朝主营走去,正要一把掀开帘子,却听到一旁的裴樾的声音响起。
“别进去。”
韩烈偏头看去,裴樾正从旁边校场的方向走来,穿着一贯是训练时穿的玄色劲装,衣襟微微有些凌乱,还有汗浸湿的水迹,面庞也挂着薄红,像是刚练完刀,还带着些许的喘息。
韩烈还以为自己忘记了晨训,吓得一激灵,仔细回忆了一番,疑惑道:“今日不是不晨训吗?”
而且将军体力极佳,能练到如此状态,只怕不是天不亮就开始练了吧。
裴樾没说话,走到帐前才驻足,问道“何事?”
韩烈从怀中摸出一叠物什递过去。
裴樾垂眼望去,是份户籍文书和路引,表面有些脏污磨损。
他拿在手中,翻了翻,面上没什么表情。
丰州,路昭昭。
韩烈道:“这是天亮时分在山里搜到的,瞧着应当不是伪造。”
韩烈正欲再说,余光却瞥见顾安从后头赶来,顾安手里提着个布包,包口没拢紧,露出些里边装着的东西,料子鲜亮柔软,料色是年轻女子才会穿的烟粉色,在冷硬肃穆的营帐间显得格格不入。
韩烈瞪大眼,想起昨夜将军半夜带回的小娘子,这一大早的便要新衣裳,难不成昨夜就把人家小娘子的衣裳给撕了?
顾安眼观鼻鼻观心,把布包递给裴樾。
裴樾一进营帐,便感到光线昏暗下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娘子侧卧在独属于他的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搭在身上,掩不住窈窕的曲线,柔顺的秀发铺开在枕上,闪着绸缎般的柔光。
是冷肃的营帐中从未有过的柔软。
裴樾走过去,唤道:“……路昭昭。”
小娘子却没什么反应。
裴樾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奇怪的不快,走上前去,垂眸望向她。
陆姁的面上满是红晕,嘴唇有些干燥,微微颤抖着。
裴樾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不对,伸手探去,陆姁的额头滚烫,烫的灼人。
……
陆姁觉得自己仿佛在漩涡中,全身不由自主的打转。
头晕眼花。
她看见了穷凶极恶的匪寇,正在拼命追赶她,她一手拉着父皇,正在跌跌撞撞拼命跑着,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前面就是一处悬崖,她想停下来,父皇却依旧拉着她往前跑,她想停却停不下来,后面的追兵也在叫嚣着。
“父、父皇……”
“什么?”
她好像听见了裴樾的声音,凑近了些,在她耳畔响起。
一旁还有人说着什么,陆姁听不懂,只觉得没过一会,额头便是一凉,湿湿的有些舒服,但又有人往她嘴里灌着苦药,太苦了,她根本咽不下去,药液便顺着嘴角流了下去,浸透了衣襟。
裴樾立在床边,垂眼看着榻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女子。
她像是在做噩梦,眉头紧紧蹙着,嘴唇翕动,呢喃着什么,偏又没力气真的说出来,只是些听不清楚的气音。
“小娘子这是惊厥之下,邪风入体,又受了寒,这才发起热来,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只是今日这热若是退不下去,恐怕要受些罪。”
大夫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帐中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陆姁急促而短浅的呼吸。
不多时,军中女医端了熬好的药进来,裴樾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女医将陆姁半扶起来,舀了一勺药汁往她唇边送去。陆姁烧得迷迷糊糊,牙关紧咬着,药汁送不进去,顺着唇角淌下来,洇湿了领口。
女医又试了几次,一碗药洒了小半,真正咽下去的没有几口。
“将军,”女医回过头来,面露难色,“娘子牙关咬得太紧,这般喂怕是喂不进去了。”
裴樾看了一眼那只剩大半碗的药,又看了一眼榻上烧得不省人事的人,沉默片刻,伸出手去。
“给我。”
女医怔了怔,连忙将药碗递到他手中,退到一旁。
裴樾在床边矮凳上坐下,伸手捏住陆姁小巧精致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颚两侧,微微用力,陆姁的嘴便被他打开,他舀起一勺药,直接灌了进去。
陆姁被呛得咳了一声,秀眉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哼,既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
裴樾的耳畔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蹭了蹭,手上动作顿了顿。
裴樾低头看陆姁,她满脸通红,眼睫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痕,嘴唇被药汁染得泛着水光,微微撅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一碗药,苦不过一瞬,有什么可委屈的。
军中日子可比这碗药要苦的多。
他手上动作却轻了些,一勺药慢慢灌了进去,口中吩咐道:“拿盒蜜饯来。”
这一回陆姁倒是咽下去了,却哼着,昏昏沉沉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正端药碗的手上。
“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