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年幼,尚不能独立理政。
这段时间的朝会,都是明懿在管。
现在才十月初二。
他此去不复返,必定是内忧外患,主少国疑。
塞外的东西突厥蠢蠢欲动,三番两次进犯,被靖远侯谢同舟打了回去;江州突逢时疫,诸多百姓染疾,生灵涂炭;再看朝中野上下,文臣武官林立,党争势不可挡,虎视眈眈。
崇元帝清楚地知道,他们在等昭和殿里的人咽气。
他躺在龙榻上,死不瞑目。
一张脸瘦得脱了相,肉眼清晰可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身体瘦削,整个人彻底没了精气神,形销骨立,松松垮垮地,撑着一身宽大的龙袍。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凌川,长公主明懿,后宫嫔妃,宫女和太监,其余皇族宗室,还有朝中的几位重臣。
“几时了?”
帝王的声音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断断续续的。
李得胜跪行至榻前,压低了声音,“回陛下,已经寅时三刻了。”
“……宣旨吧。”
他叩首后起身,面朝跪在殿中的皇亲大臣,当众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
昭和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抱疾弥留,天命有终。”
“皇太子慕容凌川仁孝温良,恭谨有礼,堪承我朝宗庙社稷,今传位于东宫,改元盛明,于柩前即皇帝位。”
“待朕百年后,与先皇后谢氏停云,合葬山陵。”
“崔明璋、庄之栋等人忠直无二,委以朝政,内外诸臣辅佐新帝,勿生异心。”
被点名的两位重臣接连叩首,齐声道,“臣……领旨。”
李得胜接着道,“元子年幼,尚在冲龄。朕去之后,凡军国大事,当过问镇国长公主与皇太后。”
“……”
诏书特下,众人皆是异口同声:“臣等谨遵圣谕,誓死辅佐新帝,不负陛下所托!”
群臣屏退后。
崇元帝默然开了口,艰难地抬起手,招呼新帝过去,握住了他的小手。
“川儿。”
帝王静静打量着儿子,心里眼里满是宽慰的柔情。
“父……父皇。”
慕容凌川擦了擦眼泪,稚嫩的童音里带着点哭腔,“……儿臣在。”
崇元帝缓缓道:“替朕……守好江山社稷,莫让……外族欺了去。你母后平生最恨战事,不……不要让她伤心。”
凌川猛地点头。
帝王这才放下心,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枯树上将落未落的残枝败叶。
任凭久违的秋风沙沙吹过,静悄悄地落在地上。
“陛下去了——”
龙驭上宾,举国发丧。
同时这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又要开始了。
*
崇元帝生前交代萧钰和青龙卫办的差事,已有了确凿的证据和惩处结果。
经青龙卫查处,忠勇大将军杨厚德当为主谋,手里有多家制备、贩卖药散的产业。长期以来,一直放在大小药铺兜售,亦或拿到黑市上,卖给慕名而来的“瘾君子”。
盛明帝登基不久,依先帝遗诏大赦天下,不好过早发落此事,只能暂且搁置下来,等先帝丧期过去。
杨厚德因此被停职归家,加之宫中禁军严格把守,终不得出。
说来奇怪,这件事情还是福王的手笔。
这不难理解,舅甥二人处心积虑,狼狈为奸……共犯是非常有可能的。
如今福王慕容安远在江州城,碌碌无为,吃喝玩乐好了几天,可谓是心旷神怡,不亦乐乎。
他听说了崇元帝病危的消息。
却迟迟没等到皇兄下令,接他回京的消息。
他的这位好哥哥,是个极重感情,妇人之仁的糊涂皇帝。
小时候,慕容宣还说过,待自己百年以后,会把皇位传给他。
这几年的相处友好,皇兄多次暗示他:太子年幼多病,吾弟可以身代之。
他等啊等,终于等来了一直想要听到的消息。
崇元帝驾崩了。
崇元十八年十月初二,寅时三刻,帝宣卒于昭和殿,庙号高宗。
谥绍天启运,中兴武定,明德广仁,孝穆宣功皇帝。
小太监燕祥来到江州,捧着新帝的诏书,高声念道。
“福亲王慕容安私贩禁药,治疫不力,削爵,降封淮南郡王,罚俸三年。”
“即刻就藩,无诏不得还京。”
慕容安乍一听闻,瞬时傻了眼。
“这不可能!皇兄明明答应过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