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帝拿他束手无策,只得避开这个话题,拿起江州知州的那本奏折,猛地砸到福王身上,沉声道。
“江州八百里加急,瘟疫告急,城中百姓染病无数,地方官府势单力薄,已是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嬉皮笑脸?”
“皇兄莫气,其……其实,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安拾起奏折,抬起头,眼神呆呆的,望着眼前怒气正盛的帝王,有些不知所措,趋利避害、本能地后挪了几步。
崇元帝数目贤妃。
石婧淑会意,面上不动声色,很快就拿回奏折,递到帝王手里。
“而今朝中诸事繁杂,朕又身体抱恙,不便离京。”
“安弟平日如此清闲,不若就替朕走一趟江州,与巡按御史曹裴贤一同前去,赈灾济民,督查瘟疫防治,方能稳住大局。”
福王闻言脸色骤变,如坠深渊,猛地摇了摇头,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面上满是止不住的惊慌。
“皇兄就别打趣臣弟了,这哪里使得啊!”
“并非玩笑。”
崇元帝温声开口,语气铿然,“朕很认真。”
慕容安仍不罢休,试图挽回帝王的决心。
“瘟疫来势汹汹,危险至极,传闻但凡染病上身,全身上下都会长出瘆人的怪疮疤……”
他害怕地摸上自己吹弹可破的皮肤,语带委屈,“臣弟若是去了江州,万一,我说万一……”
“万一染上时疫,脸上长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远在异乡,生死未卜的。”
“皇兄!破了相是小没错,可臣弟若是因此丢了性命,那可如何是好啊!”
福王长跪不起,再三央求道,“望陛下三思啊。”
崇元帝以手捂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缓了一会儿,才道,“朕又没说让你冲在最前面。”
“福王,朕就你这一个弟弟。太子年幼不能掌事,放眼宗室之中论身份尊贵和亲疏远近,最能代朕安抚民心、稳住大局,也只有你合适。”
听帝王这么一说,慕容安也不好再辩驳什么。
“燕祥,送福王回府。”
崇元帝沉声道,“吩咐下去,让王府下人好生收拾行装,明日一早,随曹御史启程罢。”
“是。”
小太监诺诺应下,领命而去。
好不容易撵走福王后,崇元帝才正式与贤妃商量起事情。
“陛下,何故委以福王重任?”
崇元帝欲言又止。
“臣妾知道陛下想说什么。”
石婧淑莞尔一笑,望向卧于床榻的帝王,上前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极轻,“福王是陛下唯一尚在人世的弟弟……那凌川呢?
“陛下莫要忘了,川儿才是停云姐姐唯一的儿子。”
贤妃微微抬眸,说得锐利。
“朕知道。”
“可朕没有别的办法。”
崇元帝低低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会,勉强才道,“川儿的病根,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他如今不过十岁,身子天生孱弱,远不如寻常孩童康健。母族式微,唯有靖远侯一个嫡亲的舅舅,同舟又常年在外打仗……”
“朝堂上下党派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不容小觑,福王又是杨厚德的亲外甥……”
想到这里,崇元帝不禁又想起,那个鲜为人知的诅咒。
“当皇帝……是会死人的。”
他眸色沉了沉,“凌川坐不稳那个位置。”
“贤妃。”
年轻的帝王定定地看着她,幽深的眸底飘过一丝释然,沉吟片刻,缓缓才道,“阿云,她已经死了。”
“可是,陛下。”
“等福王做了皇帝,他真的会善待一个做过储君的侄子吗?”
崇元帝心中一动,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陛下难道忘了,阿云姐姐的死,就是输在没有防人之心……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念及往事,崇元帝心如刀绞,思虑万千,深邃如炬的眼眸顿时暗了下来,倏忽闪过几分黯然。
他的发妻谢氏停云,死于非命。
诞下皇太子凌川,血崩不止,遂亡。
她不是让外人害死的。
崇元帝想方设法查了很久、很久。
却从来都没想过,这一切竟是皇祖母的手笔。
阿云明媚张扬、温柔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后。
她明明那样好……
却死在亲近之人的手里。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五味杂陈的。
崇元帝郁郁不安,嘴唇翕张,上下张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臣妾答应过云姐姐,会替她照顾好凌川。”
石婧淑语气铿然,望着帝王几近苍白的脸,语气冷冽如刃,字字珠玑,“臣妾以为,不如就让福王留在江州。”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