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尧臣脑子空白了一瞬,片刻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关于心印就是夫妻印的事实,他又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显得言行轻佻暧昧,特别刻意。
他本来想过,借青黎给她检查身体的理由,把人好生请到这里,是要一起商量着早日解除心印,然后分道扬镳的。
可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她身中邪脉,饱受梦魇折磨,厄运缠身,生死未卜,他作为她唯一认识的道修朋友,理应帮这个忙。
当然也跟心印有点关系。
漱玉师姐把话说得很清楚,玄清宗藏书阁里的书他也读过不少,夫妻印这类术法,根本就不存在用外力解除的方法。
前几日,宁朔旁敲侧击,一纸飞书问过宗门里的长老,得到的回答与师姐所说所差无二。
沐尧臣这下不信也得信了。
那些白胡子老头夸夸其词:要么妻死夫随,生同裘死同穴;要么恩断义绝,劳燕分飞,老死不相往来。
他和她恩断义绝,这种歪门邪道听起来就不大靠谱,能行得通吗?
两个人之间明明清清白白,没有半点僭越的心思,灵犀玉怎么能因为她一次偶然的触摸,就乱点鸳鸯谱呢。
想到这里,沐尧臣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不下八百遍。
还恩断义绝?
尽做些让人伤心的事情,良知何在?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使尽浑身解数,死心塌地地,把自己的阳寿换给了她。
明知会有副作用的情况下。
至于那个人是好是坏,也未曾得知。
比起这个,他其实更好奇,如若真有前生今世之说,孟千雪的死,究竟是谁人一手造成的?
远在前世、他从未见过的孟千雪,又会是什么样子?
沐尧臣想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跟她开这个口。
少年装模作样地伸了伸懒腰,语气懒洋洋的,如往常一样,冲她狡黠一笑,“怪我,睡得太沉,一觉起来,现在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等下次,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再告诉你。”
“也行。”
孟千雪说完,便起身出了门,云淡风轻地撂下一句话,“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沐尧臣也站起来,紧紧相随,跟在她后面,朗声笑道,“我送送你。”
紫衣姑娘略微提了提裙摆,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匆匆下了楼。
呆呆望着她远去的紫衣身影,沐尧臣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脑子里突然又想起宁朔那番话。
“她当场便替那书生付清了全部的房钱……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生得俊俏白净,又会读书,瞧着像是小姑娘会喜欢的。”
“……你还是长点心吧。”
少年狐疑不定,别有情愫暗偷生,一路猛追紧赶,三步作两步,小跑过来,才勉强与她并肩而行。
“沐少主可是想起来要说什么了?”
沐尧臣面露尴尬之色,赶紧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我……我去外面找一下宁朔他们。”
“哦,这样啊。”
孟千雪微微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抹淡然的哂笑,“我倒是想起另一件趣事。”
“沐郎君,可还记得太后那块喜鹊连枝的玉佩?”
“卿卿。”沐尧臣回想起来,试问,“那块写着卿卿的情人玉么?”
“对。”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少年继而问道,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了些,眸底闪过一丝意外而迷茫的讶色。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保无人窃听,却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你莫不是有了什么特别的发现?”
孟千雪蓦然上前一步,冷冽的兰香、混在女子温润柔软的馨香里,毫无预兆地凑到少年耳边。
她低声细语说了好些话,最后轻轻落下一句,极清晰的,“当然,只是猜测。”
少年顿时惊得耳尖一热,脑海里混混沌沌的,不甚清醒,她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重阳。
九月初九,天朗气清。
文人雅客登高远望,帽檐遍插茱萸,菊花别在鬓边,一盅清甜的黄花酒下肚,有感伤怀,吟诗作画,概悲戚矣,不足为外人道也。
男女老少游船泊舟,不亦乐乎。
竹筏行舟,稳泛波澜,或为其一雅事。
匠人伐竹取材,择陈年毛竹,削枝修节,经文火烤制,韧性自生,方可定型使用。又将竹竿拼接成排,以棕绳捆之,苇席铺就筏面,终成。
年年重阳佳节办有诗会,去的大多是好文墨,善诗书的年轻秀才,和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
前不久,沐青黎与孟千雪相约,邀她今日一同泛舟游玩。
孟千雪自是欣然应允,问清楚时间地点后,还特意跟她提了一嘴,自己的好友汀兰能不能一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