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前的牌匾上,用金笔题了字——康宁宫。
想来这里,便是太皇太后崔明珍的居所。
朱门紧锁,万籁俱寂,这是独属九重宫阙的漫漫长夜。月明星稀,无端静谧,红墙高万丈,尚不可测,唯见庭中树影婆娑,悄然探出墙面数尺。
秋风萧索,层层卷过屋顶上的琉璃瓦,寒意袭人,飘飘然裹挟而至,在回廊里游荡不息。
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跟随韦三绝来到宫苑内殿,依葫芦画瓢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笑意敛了几分,神情肃穆而端方,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沐尧臣却如坐针毡,不明所以,心里暗自指摘殿内的沉香太过浓郁,险些让人喘不过气。
韦三绝正襟危坐,不言也不语,似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少年倏然抬眼,打量起周围的一切:除去几位道家先祖的像,此处规制与寻常宫殿无异。
前方设有拔步床,精致而华贵,月白的纱帘簌簌落下,半遮半掩,若隐若现的,平白无故浸染上几分莫测的幽深。
他昂起头,凤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仿佛在揣测帘后人身份的真实与否。
纱帘将其遮掩得很好,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正缓缓拨弄着一串碧玉佛珠,行止有礼、恬静而娴雅,又有几分看淡世道的从容。
“韦玄昭。”
帘后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妇人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浅的笑意,浑然不像众人口罹患癔症,几月前满口疯言疯语的崔太后。
“多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看来玄清山的风,也不养人。”
韦三绝遂站定,微微欠身,“娘娘凤体安好。”
沐尧臣也跟着行礼,“小道玄清山弟子天星,见过娘娘。”
“说不上好。”
太皇太后轻轻嗤了一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实说道,“我这里时常疼得厉害,一抽一抽的反复发作,像是有东西在咬……搅得人心慌意乱,精神失常,不得片刻安宁,着实是烦人的很。”
“宫里的庸医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跟皇帝说哀家患了癔症,要日夜禁足在这里,留下一堆苦方子,予我活受罪。”
“韦玄昭,你当年弃文从道,义无反顾地做了道士,听闻玄清宗珍宝无数,可有治我这病的良方?”
不多时,夜风悄然而至,轻轻撩起纱帘一角,蓦然露出一张容貌未减的脸庞,床上的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眉如远黛,含情凤眸宛转,秋水满泛眼眶。
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眉心微微蹙起,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病容。
沐尧臣看在眼里,心里却暗暗想起。
燕京城中良莠不齐的流言,关神婆的一面之词,几月前在玉章殿的经历,一点一点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韦三绝几步上前,不卑不亢地答,“玄昭已是旧名,过往尘世,不必再提,老夫先前与娘娘说过很多次,如今该称惠明才是。”
崔明珍笑道:“都是旧人了,还是循着旧人的叫法来吧,你若愿意,就唤哀家的字,席珍也是好的。”
韦三绝轻捻白须,微微颔首:“也好。”
“老夫观娘娘的头风,并非寻常病症,多番对症下药却毫无效用。”
老道士语气稍顿,缓缓才谨慎地开口道,“不瞒你说,我一度怀疑是延僖先帝所为。”
崔明珍眉头一皱:“哦?”
“当然,只是初步怀疑。”
韦三绝款款道来,“老夫到底不是医修出身,只会些许粗浅的医理,恐不及宫中太医。”
“也罢。”
崔明珍好像并不在意,自嘲地笑了,“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天底下坏事做尽的恶人,他慕容洵算一个人物。”
“那厮早年便与前朝余孽勾结,有得益,便需要付出代价。而邪神党羽要求的代价,大抵是信徒的子嗣,以至亲眷好友。”
“哀家的病,宣儿和凌川的身体孱弱,还有献王的女儿汀兰……还不是受了他的牵连!”
想到这些,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难得有了几分释然,自语道,“不说这些了,你难得来一次,我尚有问题要问。”
话锋一转,她垂下凤眸,掩住眼底几不可察的悲戚之色。
“我苦命的孩子,可还在人世?”
韦三绝如实回答:“娘娘果真贵人多忘事,今夜我师徒二人入宫,正是为了超度高宗皇帝的亡灵。”
崔明珍心头一紧,揉了揉眼睛,暗自神伤地说,“哀家知道。”
“宣儿这孩子,生来就注定活不过三十,我还以为……会出现转机。”
“韦玄昭,你当年竟然没算错。”
韦三绝垂下眼,不由得慨叹道:“时也命也。太子宣是慕容洵的亲子,要想不受到影响,几乎没有可能。”
崔明珍盘佛珠的手一滞,面露懊悔,“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后的,对不住他。哀家原以为只要不去亲近他,就不会……”
“他的相貌,和慕容洵实在太像了,像到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她继而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是这样的物事,他的骨血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生下他时才十六岁,也就天真地这样以为,恨屋及乌,更害怕宣儿会变得跟他父亲一样。”
韦三绝安慰她说:“娘娘也是受害者。”
“唉。”
崔明珍揉了揉眉心,微微叹了一声,让身边的宫女把帘子拉上去了。
她看着韦三绝,又看了眼他身旁的少年,无端地问,“这位便是玄清宗的少主吧?”
韦三绝笑道:“难得娘娘还记得老夫的徒弟。”
“玄昭说笑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记得清楚的。”
崔明珍很轻地“嗯”了一声,缓缓道,“可他貌似拿了我落在玉章殿的玉牌,一直没有还。”
韦三绝一听,回头瞟了少年一眼,严肃地问,“青和,太皇太后问你话呢,可有此事啊?”
沐尧臣心头骤然一紧,内心早已乱作一锅滚烫的热粥,七上八下的翻涌着,面上佯装若无其事。
说话却是明显的语无伦次,“这,这怎么可能啊,定是旁人拿了,想要嫁祸于我。对,一定是这样。”
今夜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尽在他意料之外。
崔太后怎么可能记得他,还亲眼看见他拿走了玉牌?
他们明明还是第一次见面。
那天在玉章殿,活着且清醒的人,除了他和孟千雪,还会有谁?
呵呵,他现在都有理由怀疑玄清山出现了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