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道士选择了自裁。
临死前,不忘想方设法,去挽回孟千雪的性命,还把七星灯留给了她。
沐尧臣看得很清楚,那怪道士用的是诡丘岭独门的秘法。
用尽最后的一点元力,强行使已死之人生出借魂脉,得以“新生”,轮回一世。
哪怕借魂脉有它的局限之处。
当时情况太过危急,来不及想出万全之策,道士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紫衣道士的脸庞模糊不清,已瞧不太真切,说的话和手上的动作却是实打实的。
言行温柔耐心,克己复礼,举止有君子之风,相貌想来也不会比他差多少。
更巧的是,这位紫衣青年自说是玄清宗门下弟子,姓李,名逢春。
孟千雪以前还托他打听过。
可他翻遍了玄清山,从山头找到山尾,硬是没发现有这样一号人。
也许那李姓道士,只活在孟千雪的前世。
却足足让她记了那么久。
那他呢?
他在她的前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也许自己仍是玄清山的少宗主,她也还是燕京孟府的二娘子。
只是苦于没有机缘交集,做了同一时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罢了。
他又想了很多、很多。
孟千雪向来言出必行,又不愿欠着旁人,哪怕一分一毫。
她答应的事情,一定都会做到。
所以刚才,她说要把七星灯还给他。
是把他当成了李逢春?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幻境里的一草一木,无不提醒着他:
李逢春和孟千雪的关系,绝非表面上他看到的那么纯粹。
孟千雪对李逢春似乎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沐尧臣有些垂头丧气,同时也恨自己想得太多。
就……就算孟千雪心里真的有了别的郎君,又和他有什么干系?
他曾在宁朔面前,解释得很清楚:他和孟千雪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同盟情谊。
“也罢。”
沐尧臣自言自语。
当务之急还是先给阿尧改个名字,免得日后见面尴尬。
改什么好呢?
*
燕京皇宫,子时三刻。
韦三绝身披鹤氅,手持一把梧桐剑,缓缓行至昭和殿中央,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沐尧臣听了师父的劝告,没私自去诡丘岭给惹是生非,而是一同进宫,协助他操持超度先帝亡灵的法事。
殿内的四个角落各自点了一盏“引魂灯”,青白色的火苗冉冉升起,齐刷刷地向中央倾倒。
虽然没有风。
三绝道长每踏出一步,铺在地上那些用朱砂画的符咒便会泛起一阵亮光,明星荧荧,引人侧目。
卿羽握着九岁侄儿凌川的手,静静站在一旁,原本属于母后皇太后石婧淑的位置,今日却落了空。
石婧淑的确切去处,卿羽也不甚清楚。
她只知道,昔日的贤妃娘娘终于得了自由,远走高飞,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皇兄临终前,特意叮嘱过她:“贤妃若想离开,你不要拦她,只当是朕准许的。”
“姑……姑姑!”
盛明帝忍不住惊呼出声,倏地扯了扯卿羽的衣袖,将她从遥远的思绪中牵了回来:“父皇……是父皇!我又能看见父皇了!”
卿羽听了侄儿这话,抬头一看。
很是突然,置于中央的铜鼎中腾起一股浓厚的云烟,凝而久久不散,渐渐聚成了一道人影。
那是崇元先帝。
她那不及三十,英年早逝的同胞皇兄。
卿羽攥着侄儿的手紧了些,眼角盈着泪,微微泛红,嘴唇上下翕张,轻声唤了几声,“皇兄,皇兄……”
韦三绝终于开了口,望着那抹烟雾缭绕的云气,语气平静。
“陛下,时辰到了。”
云烟汇成的人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他是笑着的。
“父皇!”
盛明帝自小失去双亲,见到此情此景已是急不可耐,二话不说就跑了上去。
卿羽没能拦住他,赶忙吩咐前面的宫女和太监去挡。
“陛下!超度一事若受外界影响,恐怕会侵扰先帝的亡灵,还请陛下三思啊!”
说这话的是崇元帝和卿羽的舅父——右相崔明璋。
盛明帝孤苦伶仃,思念双亲已久,忽闻父亲露面,低声耳语轻轻唤他乳名“川儿”,哪里还听得见这位舅祖父的话。
沐尧臣守在法坛外,恰好挡住了小皇帝的去路。
盛明帝早已哭红了眼眶,小声抽泣着,没威慑力地扯着少年的道袍,放言道,“你就让朕见父皇一面,就……就一面!”
沐尧臣想了想,安慰他说:“待法事结束,陛下在见也不迟。人死难求复生之法,小道倒是能向陛下许诺,可以博得与至亲重逢片刻的机会。”
“……心诚则灵,陛下若无心毁坏了超度亡灵的法事,怕是不太好办了。”
盛明帝吸了吸鼻子,声音夹着细碎的哭腔:“朕……朕答应你,那你不能食言……”
沐尧臣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笑着同他拉勾:“一言为定。”
言罢,待一切就绪,韦三绝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