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冲到高曦宁身前,豁然转身背对她而立,长刀横于胸前,刀身上还滴着温热的血。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她染血的玄色大氅、她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嘴角尚未擦净的血迹。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身躯又向她贴近半寸,以背脊为她筑起一道壁垒。
高曦宁撑着剑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阵一阵地发黑——失血太多了。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灼伤透过破碎的衣料传来灼烫温度,能闻到他发梢焦糊的气息混着血腥味道。她未发一言,只是将右手长剑与他左手横刀的刀背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共鸣。
拓跋野捂着胸口血痕暴怒咆哮,麾下数千人如潮水涌来。落鹰峡地形狭窄,两侧岩壁夹峙,最宽处不过丈余,大军根本无法展开。萧慕光副将乔龙带的两千援军从外围包抄而至,却在谷口被拓跋野预先布置的拒马桩与陷坑所阻,一时难以突入。更致命的是,峡谷半空悬着三座箭楼,以铁索连于岩壁,北荒弓箭手居高临下,箭雨倾泻如瀑。
萧慕光挥刀格挡,将射向高曦宁的箭矢一一斩落。但箭楼角度刁钻,有些箭矢从头顶垂直落下,有些则从侧方斜射,防不胜防。一支狼牙箭穿透他的左肩甲,他闷哼一声,刀势未停,反手削断箭杆。又一支箭钉入他的右腿,他晃了晃身形,却依然站住了,身躯仍挡在高曦宁前方。第三支箭擦过他的头顶,束发的发冠应声而裂,他连眼都未眨。
高曦宁咬牙抬起右手,挥剑斩落侧边的冷箭。她被萧慕光高大的身板挡在岩壁之间,剑光与刀光交织成网,将彼此护在网中。
拓跋野见久攻不下,亲自提刀上阵。他左颊伤疤在火光中扭曲如蜈蚣,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狠毒。他看出萧慕光已是强弩之末,三处箭伤都在渗血,动作较之初入峡谷时迟缓许多。他挥刀直取萧慕光咽喉,萧慕光横刀格挡,双刀相撞,火星迸溅。拓跋野力道沉猛,萧慕光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抵上岩壁,一口血涌上喉头。
高曦宁自侧方挺剑刺向拓跋野肋下,拓跋野回刀格开,却露出破绽。萧慕光趁机一刀劈向他肩头,拓跋野侧身避过,刀锋仍划破他的护肩甲。三人缠斗数十招,峡谷中刀光剑影,岩壁上不断添上新痕。
拓跋野越战越急,他麾下的数千人已被援军冲散大半,箭楼上的弓箭手也因下方混战而不敢随意放箭。他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将高曦宁或萧慕光其中一人的命留在此处。他虚晃一刀,忽然变招,弯刀以一个诡异角度斜挑,正中萧慕光手腕。萧慕光手中长刀脱手,旋转着落地,插入碎石缝隙,刀柄犹自颤动。
萧慕光赤手空拳,却未退半步。拓跋野狞笑着举刀过顶,一记斜劈直取他肩胸。萧慕光不闪不避,任由刀刃砍入左肩与胸膛交界处,血肉翻卷,白骨隐现。他竟在这剧痛中向前一步,任由刀刃更深地嵌入骨肉,右手猛然抬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拓跋野的刀身。
拓跋野骇然抽刀,却觉刀身如铸入山岩,纹丝不动。萧慕光的手掌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指骨因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他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是濒死野兽般的凶光,猛然发力一掰——那精铁锻造的弯刀,竟被他硬生生掰断半寸铁刃!
他握着那半截断刃,以全身残存的气力,狠狠扎向拓跋野的咽喉。拓跋野仓促后仰,断刃仍刺入他的颈侧,穿透动脉,血如喷泉般涌出。拓跋野瞪大双眼,喉中发出咯咯声响,手中半截弯刀落地,双手捂住喉咙,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头颅垂落。
斜刺里,一柄长枪挟着风声砸来。那是一名北蛮副将,见主将毙命,红着眼从侧方偷袭。枪身沉重,带着呼啸之势,正中萧慕光太阳穴。萧慕光身躯晃了晃,终于缓缓倾倒。他身后的高曦宁扔掉手中的剑仓促地伸出右手,半托住他下坠的身躯,让他倒在自己臂弯中。
他太重了,高曦宁左臂已废,仅凭右臂难以承托,顺势单膝跪地,将他半抱在怀中。他的头靠在她肩窝,血浸透了她胸前的衣甲。
就在此时,战局突变。
那早早占据了半空箭楼地利的北蛮士兵突然纷纷坠落,新的援军到了!
“援军——来了——”浑身浴血的金凌跃嘶哑着喉咙,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待他定睛一看,神色顿时一凝。
这军服制式——竟然是燕国军队!
带头纵跃下峡谷的霍北羽长枪横扫,十数个北蛮士兵被打落到一丈之外,其余北蛮兵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杀神,一时间竟都是怯胆无人敢拦。
霍北羽一眼就看到了岩壁边那两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他一路大开大合,顷刻便杀到了高曦宁身边。
但此时的高曦宁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她怀中的人微微颤动,一只染血的手艰难抬起,似是想触碰她的脸。那手在半空中停顿,指尖距离她的脸颊仅寸许,却再也无力向前。
她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周遭是欢呼声、脚步声、兵器落地的铿锵声,太嘈杂了,她只能贴近些,再贴近些。
他的呼吸微弱如游丝,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血腥味与灼热。
她听清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之上,却烫得她耳尖发麻。
"……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