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闻声已用力抵住了他退开,待反应过来既惊且喜。霍北羽一怔,随即失笑——他随口编的理由,竟这般准。
云璃已经站起身,顾不上他了,提着裙子便往楼下奔。霍北羽连忙跟上,还不忘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待两人赶回到侯府,龙桃儿已经被毕恭毕敬地迎到了正堂。她依然一身西疆服饰,银饰叮当,在满京城素净的衣色里格外扎眼。她比万蛊山时瘦了些,眼底有旅途的风霜,却掩不住那股子懒散又锐利的神气。
"桃姐姐!"云璃扑过去,被她稳稳接住。
"慢些,"龙桃儿拍拍她后背,声音带着笑意,"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她抬眸,正撞上霍北羽的目光,微微挑眉:"霍侯爷,别来无恙?不日大婚了,可喜可贺。"
"托龙姑娘的福。"霍北羽拱手,礼数周全,"亦谢龙姑娘待我们一片赤诚。一路辛苦,侯府已备下宿处,还请龙姑娘自在地住下,若有所需,但请吩咐。"
他侧身让开,目光落在云璃身上,温声道:"你与阿璃分别有些时日了,她甚是想念你。我还有些事务,不妨碍你们叙话,晚些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云璃抬眸看他,眼底有柔光。他待她,从来都是事无巨细思虑周全,再忙再醋,也懂礼数,给她空间。
霍北羽转身离开,玄色大氅消失在回廊转角。龙桃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你家这位,倒是比万蛊山时顺眼些了。"
雅间里只剩两人,窗扇半开,秋风送爽。
龙桃儿脱了外头的银饰披风,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像只猫。云璃亲自给她斟茶,又唤青杏吩咐厨下添几样西疆口味的小食。
"京城这地方,"龙桃儿抿一口茶,眉头微蹙,"连茶都淡得像水。阿璃,你在这儿过得开心吗?"
"开心的。"云璃在她身侧坐下,目光盈盈,"桃姐姐能来,我便更开心了。"
龙桃儿看着她,眼底的锐利慢慢化开,变成某种复杂的温柔。她伸手捏了捏云璃的脸颊,手感比万蛊山时圆润些,可见养得好。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嫁人了,"她叹口气,"也是,我看你家那位侯爷,在万蛊山看你时就跟盯着碗里的肥肉一样,时时都想啃上一口。"
云璃红着脸去拍她的手:"桃姐姐!"
"怎么,我说错了?"龙桃儿挑眉,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霍北羽,待你如何?可曾欺负你?若他敢——"
"他没有,"云璃连忙道,眼底却漾着笑意,"他待我极好,好得……好得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龙桃儿定定看她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颤:"不习惯就对了!男人嘛,就该让女人不习惯!若你习惯了,那便平淡了,平淡了便无趣了,无趣了便——"
"便如何?"
"便该和离了。"龙桃儿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云璃哭笑不得:"桃姐姐,你这论调,若是让那些老学究听到,怕是要晕过去的。"
"晕就晕,"龙桃儿摆摆手,"我活了……我这些年,见过的夫妻多了。相敬如宾的,多半同床异梦;吵吵闹闹的,反而白头到老。你家这位侯爷,我瞧着眼下还不错,事事为你着想,以你为先,这就比九成九的男人强。"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但阿璃,你得记着,无论他多好,你得有自己的本事。你的医术,你的针,你的药——这些才是你的底气。男人可以是锦上添花,不能是雪中送炭。"
从未有人与云璃说过这样的话,但云璃感觉这就是自家人才会说的话,她乖乖地点点头,目光闪亮璀璨:"我记着呢,桃姐姐。"
两人又叙了会儿闲话,从万蛊山的药圃聊到娅里寨的阿宝,从青杏的厨艺聊到龙桃儿路上的见闻。云璃忽然想起一事,握住龙桃儿的手:"对了,桃姐姐,你素来见多识广,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云璃将黄泉奇石的来历、郭守拙病倒的症状、太后寝宫的异状跟龙桃儿一一道来——霍北羽从未因保护她便隔绝这些信息,反而遇到疑惑之处总会与她一同探讨一二,这也让她格外欣喜——因为他不仅深爱她,亦十分尊重她。
末了,云璃蹙眉道:"那石头漆黑如墨,触之微温,夜间偶有幽光。阿羽查了许久,只说是从南方流入,经安国公之手入宫。可到底是什么东西,无人知晓。"
龙桃儿原本懒散靠着椅背,听着听着,脊背渐渐挺直。待云璃说完,她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漆黑如墨,刀斧不侵,恶心脱发……"她低声重复,忽然抬眸,眼底有光,锐利如刀,"阿璃,你可听说一种说法,叫'天外来客'?"
云璃一怔:"天外来客?"
"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龙桃儿比划着,"流星,陨石,石头带着火从天上砸下来,落在荒山野岭,被人挖出来当宝贝。"
云璃摇头:"我只听说过陨铁,铸剑用的……"
"差不多一个意思,"龙桃儿点头,声音低下去,"但你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的陨石。它应是带着一种……一种看不见的光,能穿透皮肉,伤到骨头和脏腑。你们这里的人不懂,只当是邪物、是诅咒,实则——"
她顿了顿,看向云璃,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实则是那石头本身在'发光',在'发热',只是你们看不见罢了。长期放在寝宫里,便如慢性毒药,一点一点蚀人筋骨、摧人心脉。太后不是病死,是被那块石头'照'死的。"
云璃瞳孔微缩:"照死的?"
"嗯,"龙桃儿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菜价,"我在……我在家乡时,见过这种东西。有些矿石能发出这种看不见的光,我们管叫'辐射'。短了没事,长了要命。你们那太后,想必是日夜对着那石头,日积月累,神仙也难救。"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若你们还要查那石头,别空手去碰。寻个铅盒来装,铅能挡那光,便不会有危险了。"
"铅盒?"云璃喃喃重复,心头剧震。龙桃儿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多日混沌的思绪。
"桃姐姐,"云璃声音微哑,"你……你如何知道这些?"
龙桃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燕京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看了很久,久到云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仿若自虚空中降落:
"阿璃,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天上有铁鸟在飞,地上有铁马在跑,人们不用蜡烛,夜里也能亮如白昼。我学的那些东西……说出来,你们这里的人要当我是妖怪的。"
她转过头,看着云璃,眼底有跨越了时空的疲惫,也有洞悉了真相的悲悯:"但我不是妖怪。我只是……回不去了。"
云璃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轻轻说:"桃姐姐,无论你来自哪里,你都是我的桃姐姐。"
龙桃儿一怔,随即低笑,眼眶却有些红:"小丫头,要嫁人了,嘴皮子倒是利索了。"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秋风骤起,卷着落叶扑向窗棂。
暮色四合时,龙桃儿的行李也都归置好了,霍北羽亲自将二人接回了听竹轩。
"龙姑娘,"霍北羽先把龙桃儿送到宿处,拱手道,"院子已收拾妥当,就在阿璃隔壁,可还满意?"
龙桃儿晃了晃酒壶,懒洋洋道:"有酒便更满意了。"
霍北羽也不多留,牵了云璃的手,温声道:"龙姑娘先行歇息,天闻刚刚下值,也正赶过来,晚间设宴我们一道为你接风洗尘。"
龙桃儿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想起万蛊山的竹楼,想起云璃昏迷不醒时霍北羽跪在地上的模样,想起自己引出公蛊时那男人痛哭失态的脸。
"还算值得,"她低笑,又灌一口酒,"这鬼地方,总算有些看得顺眼的人。"
晚风猎猎,吹动她鬓边碎发。她转身回房,银饰在夕阳中闪成一片碎芒,像握着一颗来自天外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