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次日,燕京下了场薄雨。
霍北羽一早就命人套了四辆马车,大张旗鼓地往御赐清河县君府邸里给云璃搬家——说是搬,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箱笼里装的多是些旧衣裳、半卷医书、风干药材等那些"用不上"的物什,真正要紧的针囊、药匣、她惯用的那只青瓷枕,一件没动,都还留在侯府主院里。
云璃倚在廊下看他指挥,洛奕带着侍卫们进进出出,青杏叉腰站在马车旁清点,嘴里念叨着"这件是姑娘的""那件也是姑娘的",活像只护崽的母鸡。
"阿羽,"云璃忍笑问他,"既是搬家,哪有人不入住的道理?那县君府邸,岂不是像个库房?"
霍北羽正低头看单子,闻言抬眸,眼底有未及敛去的笑意:"库房便库房,反正搬家这遭就得让满京城都知道,清河县君府邸有主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低下去:"更要让人知道,清河县君乃是我定北侯府未来的当家夫人。"
云璃耳尖微热,脸上却笑得狡黠:"谁要你做这些……"
"我要。"霍北羽将单子往洛奕手里一塞,几步走到她跟前,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俯身,"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若不把这些事办得滴水不漏,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参我一本'私德有亏'。"
他说得正经,眼底却藏着促狭。
"不过,"霍北羽压低声音,近得能嗅到她发间的药香,"东西可以搬过去,人得留在侯府'就近照顾'我——"
云璃瞪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裙角带起一阵风。霍北羽立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唇角弯了弯。
婚事筹备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
这番筹备,霍北羽着实拿出了指挥打仗的架势。书房墙上挂了巨幅红纸,上书"大婚筹备总图",以他为最高统帅,下设六司:婚房营造司、聘礼采办司、流程仪仗司、嫁衣绣造司、宾客接待司、膳食酒馔司。各司主责之人每日辰时来报,将进展与待决事项一一呈上,他批阅决断,雷厉风行。
"侯爷,婚房漆色,朱红还是绛红?"
"绛红。朱红太艳,她喜素净。"
"侯爷,聘礼单子,添不添南珠?"
"添。她皮肤白,衬南珠。"
"侯爷,嫁衣绣样,凤穿牡丹还是百子千孙?"
霍北羽笔尖一顿,抬眸看向那绣造司的主事嬷嬷,目光凉飕飕的:"她才十八岁,绣什么百子千孙?"
嬷嬷额头冒汗:"那……凤穿牡丹?"
"凤穿牡丹。"他垂眸继续批阅,"凤凰要绣得展翅,别弄那些缩着脖子的丧气样。"
不出半月,满京城都知道了定北侯筹备婚事是个什么做派。酒肆茶楼里说书人添油加醋,讲他"为一只香炉跑了三趟琉璃厂""因喜帖上'囍'字笔画不对,重写了二百份",听者哄笑,笑完又叹——这般吹毛求疵,可见是真心喜爱那位云县君。
云璃乐得偷闲。她本就对这些繁文缛节一窍不通,霍北羽也不让她插手,只说"你只管养好身子,等着做新娘子"。她便真听了话,每日在听竹轩的药圃里侍弄草药,顺带教青杏辨认几味新药。
不过她也没有清闲两日。柳青鸾自从见识了云璃宫宴上“舌战群雄”的风采,大有相见恨晚、引为知己之感,按捺不住两日便登门拜访。此后柳青鸾隔三岔五便来,有时带一匣子江南糕点,有时拽云璃去逛新开的绸缎庄,更多时候是拉她去醉仙楼喝茶听戏。柳青鸾是个天生的八卦篓子,对京城各大世家的根底了若指掌,谁家老爷养了外室、谁家嫡子庶子争产、谁家姑娘跟侍卫私奔了,她如数家珍。
"云姐姐,你知道安国公府那位世子夫人姚琳琅么?就是中秋宴上阴阳怪气那位——她娘家倒了!她爹贪墨军饷,被罗二哥抓着把柄,如今贬到岭南去了!"
"云姐姐,郡王妃陆若绾你见过的吧?都说她跟桓郡王恩爱不移,实际上呢,桓郡王在外头养了个戏子,陆若绾知道,也只当不知道……"
"云姐姐,霍侯爷待你真好,我爹说,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筹备婚事的,连我娘都羡慕,说霍侯爷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呢!"
云璃起初只是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到后来,她竟也学会了接话,甚至能跟柳青鸾讨论几句"那位侍郎夫人为何宁愿守活寡也不和离"——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她从前是青城山野里采药的孤女,后来是侯府里谨言慎行的大夫,如今竟也能坐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嗑着瓜子聊京城贵妇的闲话了。
唯有一事,她日日挂在心头。
龙桃儿。
自赐婚圣旨一下,云璃便写了信,遣洛奕快马送往万蛊山。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桃姐姐,我要成亲了,你能否来京城为我送嫁观礼?切盼。"
回信到的时候,龙桃儿人已经出发在路上了。信纸上是她惯常潦草的字迹:"见信出发,勿念。备些好酒,听说那京城的糟酿淡得像水。"
云璃便开始了掰着手指头的日子。晨起先问青杏"今日初几了",用饭时念叨"桃姐姐该到哪儿了",睡前还要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一会儿呆。霍北羽起初还吃味,后来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倒先心疼起来,命人每日将通往京城的官道消息报来,一有万蛊山方向的商队或行人,立刻知会他。
这日巳时,霍北羽忙里偷闲,想寻云璃一同用午饭——顺便温存一二。他处理完聘礼单子的最后一批琐事,步履轻快地往听竹轩去,却在院门口撞见青杏。
"侯爷,姑娘一早就出去了,柳姑娘派人来接,去醉仙楼尝新菜了。"
霍北羽脚步一顿。
又是柳青鸾。
他站在院门口,秋风卷着一片落叶飘过肩头。一个柳青鸾已经占去云璃大半时辰,不日若再加上个龙桃儿——那女人在万蛊山时便与云璃同榻而眠、无话不谈,来了京城还不得日日霸着?
他心头警铃大作。
"洛奕!"他忽然出声,把刚走过来的洛奕吓一跳,"今日剩余事务,全部清掉。兵部那批军械单子你代我批了,礼部问婚宴座次,按昨日定的回,不必再报。还有——"
他顿了顿,耳尖微热,声音却绷得正经:"龙姑娘是阿璃好友,估摸不日便到,衣食住行需得阿璃提前检视,本侯亲自去接她。"
洛奕看着他,又看看空荡荡的院子,欲言又止。
"愣着做什么?"霍北羽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备马,醉仙楼。"
醉仙楼今日上了三道新菜,云璃正执箸尝那道"蟹粉狮子头",便听楼下马蹄声疾。她探头一望,正看见霍北羽翻身下马,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绛红的里衬——那是她前日随手给他挑的,说"喜庆,衬你"。
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霍北羽上楼时,柳青鸾正拉着云璃说"镇南伯府新得了匹西域宝马",见他来了,立刻识趣地起身:"霍侯爷来啦?那我就不打扰了,云姐姐,改日我再找你!"
她走得飞快,像只受惊的兔子。霍北羽沉着脸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云璃唇边一点油渍上,下意识伸手替她拭了——拭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耳尖更红了。
"你怎么来了?"云璃问他,眼底有笑意。
"龙桃儿快到了。"他绷着脸,理由冠冕堂皇,"我接你回去看看给她备的院子妥不妥当,衣食住行可有缺漏。"
云璃"噗嗤"笑出声:"桃姐姐还在路上呢,你倒是会找由头。"
霍北羽被她笑得恼了,伸手去握她放在桌下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你日日跟柳青鸾往外跑,午饭都不陪我吃。"
"你这是……吃醋?"云璃眼珠子一转,歪着头笑意盈盈,故意逗他。
"是。"他居然认了,抬眸看她,眼底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我就是吃醋,柳青鸾也好,龙桃儿也罢。你们成日在一处,说话比跟我还多。"
云璃心头一软,又有些好笑。眼前这人,前一刻还在书房里指挥千军万马似的筹备婚事,此刻却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攥着她的手不放。
"青鸾是女子,桃姐姐也是女子,"她柔声哄他,"你连女子的醋都吃?"
"但凡让你分心的人,勿论男女。"霍北羽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目光不离她的如花笑靥,心头又一阵火热,不觉身体就倾了过去,一双大手托住云璃的后脑勺,薄唇就印上了她那樱粉色的唇瓣。
云璃任由他的唇舌长驱直入,一双小手也松松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霍北羽身体一绷,正欲吻得更深。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青杏惊喜的叫声:"姑娘!姑娘!龙姑娘到侯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