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寻来的那夜,我到镇上采买去了,"云璃继续道,"回来时,我悄悄听到了他正在逼问师父我的下落,我才知晓身世,原来我并不是师父说的孤儿。我的生身父亲,从我一出生就想杀了我,现在,他需要我了,又要我回去当一个听话的工具。”
云璃的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悲凄,幼时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也许她父母放弃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某一天,他们会来找到她。却不曾想过,真相竟然是这么地残酷。
“师父死活不肯透露我的下落,那人举刀要杀了师父,我忍不住跑过去救师父,但那人武功很高,把我给抓住了,他要把我带走,师父拼命阻止,那人……那人一刀刺中了师父的心口,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回想起那流了一院子的鲜血,云璃忍不住浑身颤抖,霍北羽感觉到她的恐惧,脑中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已下意识靠上前,轻轻将她拉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
就像第一次引毒那夜,她让他靠在她的肩上一样。
"我冲过去,想救师父,"云璃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可那人又来抓我,要把我带走。师父拼了命阻拦,让我快跑……"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霍北羽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住。
"我没能跑掉,"云璃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洞的麻木,"后来,掌门……他来了。他带着谷里的人一起围攻,那人中毒逃走了……再后来,掌门一个人留下来,说帮我安葬师父,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中的惊惧几乎满得要溢出,手指紧紧攥住霍北羽的衣袖,指节泛白。
霍北羽心头一紧:"可是什么?"
云璃闭上眼睛,泪水从睫毛间滚落:"可是他把我锁回房间……他说他知道我的身份,只要他将我交回去,定能在楚国获高官厚禄。他还说……与其便宜别人,不如先让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霍北羽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想起昨夜她惊恐的尖叫,想起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她那句"别过来"——原来,她经历的远不止师父横死。
"不说了,"他声音沙哑,心中的暴戾几乎要破胸而出,手臂收紧,"不必说了……"
云璃仿佛听不到他的声音,又或许她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诉诸那些不为人知惨痛的出口,她颤抖着声音,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掩不住眼底的痛楚与恨意,"他说我可以依靠他,也只能依靠他……他说……只要我成了他的人,楚国皇室就会认他这个驸马,灵草谷就能重现昔日荣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来面对最不堪的回忆:"他力气太大,我一开始挣脱不开,后来我,我摸到了烛台,胡乱扎中了他的眼睛……趁着他受伤顾不上,我从窗户跳了出去。外面下着大雨,我在林子里跑,跑了一整夜……"
霍北羽紧紧抱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那夜她在怀厚堂为他施针时的专注,想起她笑着说"侯爷就是只纸老虎"时的狡黠——原来那些明媚的背后,藏着这样深的创伤。
"他……他没死,"云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我后来听说,他瞎了一只眼,在谷中养伤,虽安葬了我师父,但也派人在四处找我。我就知道,灵草谷……也容不下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楚和茫然:"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师父死了,灵草谷也回不去了。后来……后来我想起了你……"
霍北羽微微一怔。
云璃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曾说过,你在青城西营。我就想着,不管怎样,若是能再见你一面,也是很好的。”
霍北羽听得心中又酸又涩,大概那时这个无人庇护的姑娘,她很想很想找到她年少时遇到的那个英雄吧。
“我走了三个多月,找到了青城西营,但守军不让我进去,他们说你是侯爷,肯定不是我要找的人。幸好遇到了袁大娘,她虽也不相信我认识你,但她好心收留了我。后来,我给她小孙子看好了腿,她就信了我,也把你腿伤的事跟我说了,我就找到京城来了。”
"我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件事是我必须要做的,那就是治好你的腿。你是英雄,你不该困在轮椅上。我……我没想过别的,我只是想,能帮上你一点忙,也是极好的。"
随着那段压抑沉重到让她不敢直面的往事就这样说出来,她似乎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她说着便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侯爷,云璃长于草野,又满身麻烦,从未奢望过什么。能为您治病,已是云璃最大的荣幸。待您腿好了,云璃自会离去,绝不给您添麻烦。"
霍北羽看着她骤然疏离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竟是这样想的——她从未奢望过他的回应,她只把自己当作一个过客,一个医者,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
"云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千里迢迢来京城,就是为了……治好我的腿,然后离开?"
云璃垂着眼,没有看他:"云璃别无所长,唯有医术尚可。侯爷您是守家卫国的大英雄,如果没有您,恐怕云璃和万千百姓早就丧生在鹄狄铁蹄之下了。云璃能帮上您的忙,也算是报恩了。"
她说得坦荡,却让霍北羽心头愈发涩然。
原来她记得那夜。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云璃,"他低声道,"你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轻。我既是军中人,戍边卫国乃我本分,而你,救过我两次——五年前一次,现在又一次。这份恩情,我霍北羽记一辈子。"
云璃听到“恩情”二字,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她不愿霍北羽因为所谓“恩情”而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她抬眸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踌躇:"侯爷……"
"阿璃,我能这样叫你吗?"他打断她,语气却不强硬,反而带着几分温和的坚持,"你以后,能不能就像当年在青城后山那样,叫我霍大哥?"
云璃的脸微微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半晌才蚊子般地哼出一声:"……嗯。"
霍北羽眸光微动,“阿璃”这样亲昵的称谓一说出口,他觉得心尖好似被羽毛拂过,一片柔软。可他很快收敛了心绪——她此刻脆弱不堪,他不能趁虚而入。
“阿璃,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他正色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其他的,你都不必再忧惧,一切有我。”
云璃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她的家?
无可否认,“家”这个于她陌生的字,对她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不管是出于恩情,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眼前这个她年少起便放在心上的男子,用这般坚定的语气告诉她——我护着你。
这就让她感觉到无比的心安和幸福。
云璃从来都是一个如此简单的人。尽管脸上还挂着泪,她却因着这句话绽开了个小小的笑容,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染上了几分娇憨。
“谢谢你,霍大哥。”
霍北羽将她破涕而笑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涩。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春日,十三岁的她蹲在岩洞里,一边哭一边为他缝伤口,鼻尖上还沾着黑灰,像只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猫。
那时他心想,这小姑娘真傻。
如今他才知道,她不是傻,她是纯粹,纯粹得让他想要用尽一生去守护。
可他现在还不能说。她的创伤太深,他的处境太险——此时他还没有资格承诺。
不过,来日方长。
最重要的是,她就在他身边。
此刻,阳光满室,桂香浮动。这个困了他两年的侯府,因为这个姑娘的到来,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而窗外,秋意正浓,天高云淡,像是预示着一段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