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个让他知道女子会来癸水的小姑娘,就是云璃。
霍北羽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庭院外,此时天色已微亮,他却仍然丝毫不觉困意。
他苦笑地扶额。
当年他将情报送到军中,也就躺了四天,就匆匆地带伤驰援瞭关界。即使有提前的准备,面对数倍于己方的敌军,那场守卫战也打得极为艰难。
一连一个月,他每天只有厮杀、治伤,厮杀、治伤……
只有极少数的休憩时间里,他会无比懊恼地想起,分别得匆忙且尴尬,竟忘了问那个眸如星光的小姑娘家住何处。
打退敌军后,他回到青城,满身是新新旧旧的伤痕,足足养了三个月的伤。
那三个月里,他派人去青城后山寻找那个岩洞,却一无所获——春日雨水多,山洪冲刷了痕迹,岩洞被藤蔓和泥石遮掩,根本找不到入口。他又派人在青城各大药铺打听,询问是否有十三四岁的姑娘来卖草药,却始终没有消息。
"校尉,"查探的人回报,"青城后山太大了,而且最近雨水多,山路难行。那个小姑娘……可能不是青城人,只是路过采药的。"
霍北羽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
后来,他一直在查探那些会有医者的地方,包括灵草谷,但始终无法找到那个小姑娘。
再后来,战火纷飞,父死母丧,他每天都泡在尸山血海之中。寻人一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那个山林里清灵善良的小姑娘,就好像他再也无法寻回的一个梦——除了他身上那条歪歪扭扭的伤疤,提醒着他生命中曾经出现过那么一个人——其余的,都已了无痕迹。
现在,她又来到了他身边,一边深埋着他不曾知悉的伤痕,一边无比慷慨地给他带来希望和温暖。
可是,他却不曾将她认出来。
霍北羽下意识按了按心口,那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天色已然大亮,霍北羽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云璃房前。门扉紧闭,想是她仍在沉睡。他抬手欲叩,却又停住,最终只是静静地守在门外。
晨光渐盛,廊下的露珠被晒成细碎的水汽。霍北羽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她昨夜那句带着哭腔的呢喃——"霍北羽……你怎么不来救我……"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想起那个雨夜,十三岁的她蜷缩在岩洞角落,一边哭一边为他缝补伤口。针脚歪歪扭扭,她却一边缝一边道歉,生怕他死掉。那时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逞强说"能止血的就是好针法"。
他想起分别时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骑在马上回头望她,心想待战事平定,定要回来寻她,好好道一声谢。
可他没能回来。战事一场接着一场,生死一线接着一线,等他终于想起那个承诺时,已是多年后,物是人非,踪迹全无。
他更想起这些日子她在侯府中的点点滴滴——她蹲在他榻前施针时专注的侧脸,她捧着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在他毒发时抵住他额头的那句"你可以喊出来"……原来那些让他心动的瞬间,早就是命运给他的暗示,只是他愚钝至此,竟未能认出她来。
"侯爷?"门忽然开了,云璃站在门边,面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睡得不甚安稳。她看见霍北羽守在门外,不由一怔,"您……您怎么在这儿?"
霍北羽抬眸看她。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木钗。可那双总是盛满星辉的眼眸,此刻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躲闪,像是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回洞穴。
霍北羽心头一涩,声音放得极轻:"云璃,我能进去吗?"
他用的是"我",不是"本侯"。
云璃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沉默了片刻,终是侧身让开:"侯爷请。"
屋内陈设简朴,桌上摆着未及收拾的药箱,窗边放着一盆兰草,叶片青翠。
霍北羽推着轮椅进入,在桌前停住。云璃站在门边,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半垂眸似是不敢与他对视。两人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云璃,对不起,昨夜是我太鲁莽,吓到你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我昨夜……想起了一个人。"
霍北羽看着云璃,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说她叫阿云。五年前,在青城后山,她救了我。”
云璃猛地抬起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又迅速地低下了头,避开霍北羽的视线。
"云璃,"霍北羽推着轮椅上前,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看着我。"
她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看着我,"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云璃,是我,霍北羽。那个在青城后山被你救过的霍北羽。"
云璃浑身一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沉郁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满满的疼惜与愧疚。他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你认出我了?"她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认出来了,"霍北羽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我竟到现在才认出来。云璃,对不起,是我愚钝。"
云璃的眼眶终于承受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想要别过脸去,却被他轻轻抬手托住了下巴。他的拇指温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易碎的蝶翼。
"云璃,"他低声唤她,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与珍视,"那夜的刺客身份特殊,我只是想保护好你。”
霍北羽紧紧地盯着云璃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不敢刺激到她,“你能不能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师父走后……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云璃咬着唇,泪水越流越凶。她想要摇头,想要逃开,可他的目光像是温柔的网,将她牢牢缚住。
这次她没有崩溃,只是默默地流泪。
霍北羽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耐心地陪伴着她,没有半句催促。
室内沉默了许久。
"我……"云璃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师父是为了保护我……"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她师父并非寻常医者,而是楚国宫廷御医。
"我师父……"云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与我母亲……是旧识。我母亲被楚王选中入宫为妃,后来母亲怀孕遇难产,好不容易产下双生女,但钦天监说双生不祥,有损国运,要去一留一。母亲不忍我丧命,临终前苦苦哀求师父救我一命,师父念及旧情答应了,连夜带着我逃出楚国……"
霍北羽静静听着,眸光微沉。原来她的身世竟如此曲折——楚国公主,却因不祥之说被迫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