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中间那条缝里斜着漏进来,正好晃到他眼皮上。他先皱了下眉,抬手往脸上一挡,过了几秒,人才慢慢清醒过来。
头疼。
钝钝地发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嘴里也干。江舟闭着眼骂了句陆简初,昨晚那孙子端着酒杯起哄的脸一下就冒了出来。十八岁生日,蛋糕没吃几口,蜡烛吹完就被围着灌,他本来还想逞能,结果一杯下去,后面发生什么全乱了。
他撑着床坐起来,动作刚做到一半,人忽然停住。
不对。
这床太大,床垫的硬度也不对,连被子上那股很淡的木质冷香都不是他房间里的味道。
江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太阳穴又抽了一下。他手指压了压额角,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先愣住了。
不是他的。
灰色T恤,领口偏窄,肩线绷得有点紧,胸前还有一道被他睡皱的褶。衣料上沾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闻一下就知道是谁的。
闻晏。
江舟喉结轻轻一动,彻底醒了。
他抬头把房间扫了一圈。
灰白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两人的手机,没有多余的摆件,连充电线都绕得整齐。墙边书架上摆着几本金融书和两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英文原版,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搭着件西装外套,颜色是沉的。
这是闻晏房间,阁楼东边那间。
江建成和闻时晚结婚那年,江舟11岁,闻晏19,人在北京上大学,只在假期回来住。阁楼一左一右两个房间,中间是个小客厅,江舟住西边,闻晏住东边,小时候他总嫌爬楼麻烦,后来大了,反倒觉得这样挺好,呆着自在,少挨父母念叨。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闻晏床上醒。念头刚冒出来,昨晚那些碎片也跟着翻了上来。
陆简初鬼哭狼嚎的生日歌,闻晏来接他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再往后就断断续续了,有玄关的灯,有男人垂下来的眼睫,有领带缠在他指间,还有自己贴上去时,闻晏扣住他后颈的那只手。
掌心很热。
江舟耳根子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抬手碰了碰嘴唇,唇角有点发疼。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江舟立刻抬头。
闻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男人已经收拾好了,白衬衫穿得规规整整,袖口挽到手腕上方,腕骨清瘦利落。头发也梳过,连领口扣子都系到了第二颗。
只有脖子那儿,不太利落。
锁骨往上一点,有一块浅红,藏得不算严实。
江舟眯了下眼。
闻晏走过来,把水递到他面前,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醒了先喝点水。”
江舟没接。他盘着腿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眼睛却亮得有点过分,视线在那块红印上停了一会儿,又一点点挪回闻晏脸上,慢吞吞开口:“哥。”
闻晏应了一声:“嗯。”
“你脖子怎么了?”
闻晏抬手碰了下,随后面不改色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了:“蚊子咬的。”
江舟差点笑出来。
都十一月了,南城的蚊子活得这么敬业?
他抱着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不太认真:“挺会挑地方。”
闻晏没接这句,只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把水喝了。”
江舟这回接了,咕咚灌了两口,嗓子舒服不少。他把杯子搁到床头柜上,手指还搭在杯沿上,人已经开始问第二句了。
“我怎么在你这儿?”
“你昨晚喝多了。”
“我知道我喝多了。”江舟往床头一靠,“我问的是,我为什么睡你床上?”
闻晏垂眸看着他,停了停:“你不肯回自己房间。”
“我耍酒疯了?”
“差不多。”
“那我衣服呢?”
“吐脏了,换了。”
“谁换的?”
闻晏看着他,没说话。
江舟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偏要问出来。他盯着闻晏那张稳定得近乎无懈可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昨晚他是喝多了,不是喝傻了。别的记不全,有些画面倒是清楚得很。比如他拽着闻晏的领带不撒手,比如闻晏一开始还压着脾气哄他站好,再比如后来自己贴过去亲他,闻晏先僵住,下一秒就把他按回门板上。
那个吻不是碰一下就算了。
江舟想着想着,手指无意识蹭了下嘴角。
他抬起脸,冲闻晏笑了一下,左边的小虎牙露出来:“哥,我酒量差是差了点,但没差到亲过谁都能忘。”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舟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到地上。脚底碰到地板时有点凉,他也没在意,直接站起身。
他这些年长得快,尤其高中后那一阵,一节一节往上蹿。现在站直了,已经比闻晏还高出一点。刚睡醒的人,头发翘着,身上还带着一点懒劲,目光却直直的,不带拐弯。
闻晏没退,只是看着他,淡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
江舟忽然就不太自在了。
昨晚喝了酒,胆子像不要钱一样。现在人醒了,酒也散了大半,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可亲都亲了,退也不是他的风格。
“哥。”他舔了下唇,“真要当没发生过?”
闻晏声音压得很低:“不然呢。”
“那你别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你自己知道。”
闻晏不说话了。
江舟被他看得心跳有点快,可嘴上还想逞能:“昨晚到底谁先动的口,你总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