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刚入秋的第一场商会,设在外滩附近一栋老洋楼里。
落地窗外的江景像一条被灯光镶了边的黑绸,缓缓流向远方,宴会厅里的人不多,都是被精心筛选过的面孔,连媒体都是。
林影刚进门的时候,周围就迅速围上来一圈人。
她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内搭黑色高领,耳垂上一枚极小的珍珠耳钉,没有多余的首饰。
大家面面相觑着,好像都在互相犹豫纠结谁先上去打招呼才行。
那是一种既想攀附却又惧怕她冷面的复杂心情。
“林总,好久不见啊,最近生意做得可还红火?有机会,能否一起合作啊?”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做房地产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林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笑,但带着一种疏离感:“陈总客气了,有机会再说。”
“林总这话就见外了嘛,我们上个月在深城那个项目,可是很有诚意的。”
“深城那个项目,我看了。”林影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语气平平的,“报价太高了。”
“不高,就凭您的实力,一口气拿下不是问题。”
“您太看得起我了,陈总。”
话语刚落,阳台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是沈时。
她穿了一袭黑色长裙,靠在栏杆边饮酒吹风,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恍惚间,林影仿佛看到了周安。
瞬间,呼吸都变慢了,她的手抖了一下。
“安安……”她竟然忍不住喊出声来。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在台湾那栋老房子的庭院里,桂花树下,周安站在井边,也是这样微微偏着头,也是这样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回过头来对着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影,快来,这里有好多新长出来小花,好漂亮啊,好像是牵牛花。”
“在哪儿?”林影穿着睡衣端着咖啡走了过去。
“这里,好神奇啊,这都快中秋了,还有牵牛花呢。”
“是啊。”
……
“安安……”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已经愈发模糊的记忆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
周安侧头看了她第一眼:“好看吧?”
“嗯。”林影说。”
说完她便揽住了林影的胳膊说:“那我们好好照顾它。”
“傻瓜,就算好好照顾,该谢的时候,还是会谢的,还是学生物的呢,连这都不懂了?”
“那也还会再长的呀。”
林影低头嗤笑一声,看着她穿的单薄便问:“冷不冷,现在天凉了,容易着凉。”
“不冷,在你身边,就不会冷啊。”
记忆忽然转回那一夜,大雨里,林影抱着周安,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安安,周安,你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我们去日本,去美国,去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她的指尖在杯壁猛地一抽。
然后她抬起眼,正对上沈时的目光,原来,从刚刚开始,沈时就已经发现她了。
“林阿姨。”沈时先开口了。
林影收起情绪走过去:“你也在这。”
“嗯。”
“我都忘了,你现在也算是半个做企业的人了。”她嗤笑一声,一直没有正眼去看沈时。
沈时偏过头来看她:“算不上,就是做点自己的事,小打小闹。”
“是嘛……”
“林阿姨,这次来上海您打算呆多久?”
“两三天吧,对了,林声,她没有再找你吧?”
沈时愣了一下说:“没有,既然你不喜欢我跟她联系,我就不会再打扰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影听到这句话时候反而有些生气:“想不到你这么听长辈的话,跟你那个妈,还真有点像。”
“……”
“抱歉啊,我只是实话实说,毕竟当年她也和你一样,很听你外公的话。”
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沈时裙摆吹得贴向小腿,又松开。
沈时终于偏过头来看她:“林阿姨您不用道歉,您说的没错,我的母亲确实是一个很听话的人,但是她的听话是出于善良,出于懂事。”
“善良?呵呵。”林影抿了抿嘴唇,正视着她,那目光似鹰锐利:“说说看,怎么个善良法?抛弃自己交往了十年的女友去同别人结婚的那种善良?还是丢下得了癌症的另一半的那种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