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轩目光齐齐落来。有人放下茶盏侧耳细听，有人含笑打量，目光错综复杂，好奇、审视、淡漠交织在一起。

端坐主位的康夫人闻声抬眸，目光骤然定格在她身上，眼中闪过明显的急切与欣喜。她当即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快步走近。

“你就是季七娘子？”康夫人语气真挚，眼底满是动容。

她福了一礼：“康夫人好。”

康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眼圈竟泛了红：“好孩子，我可算见着你了。年前疫起时，我家老爷也染了病，被隔在驿馆，还执意命家中全员闭门避疫。后来府中果然有人染病，幸而防控及时，未曾酿成大祸。老爷说，这法子都是你想的。”

康夫人心绪激动，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真切。

她不曾挣脱，只轻声谦逊回道：“夫人言重了。不过是我早年在庄中听闻的粗浅法子，恰逢能用罢了。”

“你倒是个谦虚的。”康夫人看着她，满眼欢喜，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生性刚硬，从不服软。可自从驿馆回来，在书房里坐了整夜，跟我说道——‘太过刚直，终是偏颇’。这话他不许我往外传。可我心里明白，若不是你那安济堂，他连说这话的造化也无。”

言罢，她退后两步，对着年纪轻轻的她，认认真真屈膝福了一礼。

这一礼不张扬，却沉甸甸落在众人眼底，满轩瞬间寂然。

大伯母立在一旁，神色不动，心底却颇为讶异。她从未想过，堂堂知州夫人，竟会对一介庶女行此重礼。轩外那些方才窃窃私语的闺秀尽数噤声，鹅黄衫少女敛了笑意，眸光沉沉，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一旁李钺的夫人见状，也凑了上来。她是个爽利人，不像康夫人那般动情，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满是欣赏：“我听当家的说，安济堂收容数百人，衣食周全、防控有序，起初还以为是官府重臣主事，没想到竟是个小娘子独当一面。我当时就想，这小娘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被李夫人逗得弯了弯唇角：“不过是些笨办法，一步一步挪出来的。”

“笨办法能救几百条人命，便是天大的本事。”李夫人拍了拍她肩头，语气爽快，“当家的还说了，你那牛粪饼的法子，他手下的兵起初纷纷取笑。可后来在城外真烧起来了，笑的都不言语了。我当家的就说——这丫头，不简单。”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塞进她手里：“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自己绣的，你且收着把玩。”

她低头一看，帕子一角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她双手接过，郑重道了谢。

不远处的海棠花木旁，一众世家公子立在树荫之下，原本闲谈说笑的语声悄然停歇。一袭白衣的廖清晏正静立花间，身姿清挺如玉。他目光遥遥落向轩中素衣娉婷的少女，眸底温润流转。

正当满堂赞许融融之时，一旁静坐的周夫人忽然开口，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七娘子这般年纪，便能于疫中济世、得官府感念，到底是旁人难得的造化。只是到底出身不同，这般风光，倒叫人有些意外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却揪着“庶女出身”的门第偏见，暗藏轻视。她抬眸望去，只见周夫人面带浅笑，眼底却清冷无温，骨子里满是商户攀附权贵、轻视寒门庶出的势利。

她神色平和，不卑不亢轻声回语：“夫人谬赞。朝廷嘉奖，是感念襄阳全城上下同心抗疫的众人。云卷不过恰逢其时，略尽薄力，不敢独揽功劳，更谈不上什么特殊际遇。”

不软不硬一句回话，稳稳堵回对方的暗讽。周夫人笑意一僵，语塞难言，唇角微动想要辩驳，终究碍于场面隐忍作罢，只得端起茶盏猛啜一口，杯底落桌脆响，泄了几分郁气。

大伯母适时上前解围，从容笑道：“诸位夫人慢聊，我带孩子去园中走走，看看景致。”

她依礼躬身告退，紧随大伯母步出西轩。

立于廊下暖风之中，大伯母侧首看她，低声赞许：“今日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很好。”

她垂眸浅笑：“多谢大伯母平日提点。”

崔四娘子早已等候在此，连忙上前追问详情。

大伯母淡淡一句，道出惊人分量：“今日风光不差，连康夫人都给她行了全礼。”

崔四娘子吃了一惊，随即眉开眼笑，活像捡了个大元宝似的。

暖风穿廊，落英漫舞。“季云卷”望着满园春光，心里清楚——刚刚这点风浪，不过是序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