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襄阳,暖风迟日。
永宁郡王府的别院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灼灼层层铺满半座庭院。枝头落英随风飘洒,青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粉白,廊下熏香袅袅,将这场年度的赏花宴衬得愈发风雅宜人。
永宁郡王是先皇堂弟,当朝皇帝的远房叔父。当年夺嫡,他哪边都没站,皇帝登基后给了封地,让他安稳度日。襄阳虽不算富庶,胜在远离京城,从此他便在这里养花喂鱼,不问朝政,一住就是几十年。
今日宴客,襄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乡绅、官眷尽数赴会。
季家备了两辆车。大伯母带着三婶娘、崔四娘子坐前车,她和几个堂姐妹坐后车。老夫人留在府中,临行前只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多听长辈安排。”
车至别院门外,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各家女眷三五成群往里走,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大伯母领着季家一行人进了园子,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往来,进退有度。
三婶娘今日竟也格外温和,进门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叮嘱:“跟紧些,莫要走散了。”
“季云卷”一袭水蓝衣裙,素雅干净,不施粉黛。闻言轻轻颔首,安安静静缀在队伍末尾。
行至园心,前方忽然微微骚动。满园笑语稍歇,众人纷纷抬眼,朝花木间望去。
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缓步而出,身形微胖,面容温和,周身无半分宗室骄矜,反倒像个闲散富家翁。他朝众人微微拱了拱手,笑语谦和,说了几句“诸位尽兴”、“不必多礼”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回了内院。
“是永宁郡王。”崔四娘子贴近她身侧,低声笑道,“每回赏花宴都是这般,只露个面便走,素来恬淡。”
她微微点头,了然于心。这般避世不争的性情,难怪能在襄阳安稳十数年。
依照规矩,各家女眷先去拜见郡王妃。
郡王妃坐园中正轩,年过四旬,眉眼和善端庄。一身秋香色团花褙子素雅大方,发间仅簪一支温润玉簪,装束极简,可周身气度沉静从容,远比寻常官眷显贵大气。身侧两位体面妇人陪坐闲谈,见众人前来,当即收了笑语,端正坐姿。
大伯母上前躬身行礼,她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屈膝福礼。
郡王妃目光缓缓扫过季家一众姑娘,最终在她身上微微停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打量与认可。
“这位便是季家七娘子?”郡王妃语气平和,不热不冷,分寸恰到好处,“年前襄阳疫乱,你在安济堂出力济世,小小年纪,实属难得。”
她垂眸敛神,语气温和谦逊:“王妃谬赞,云卷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郡王妃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与大伯母闲谈家常。几句寒暄过后,大伯母便领着一众姑娘从容退离敞轩。
走出敞轩,崔四娘子便快步追上,眉眼带笑,低声提点:“今日场面极盛,襄阳城内排得上名号的人家尽数到了。你看西边那座敞轩——”
“季云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西轩之中宾客满堂,位份最尊的上首,端坐着一位满头珠翠、衣饰华贵的妇人。大红绣金褙子明艳夺目,身侧丫鬟婆子环绕簇拥,周遭女眷无不逢迎附和,气派十足。
“这是襄阳康知州的夫人。”崔四娘子轻声介绍,“她母家是京中王氏旁支,虽非嫡脉,却也底蕴十足,在襄阳地界算得上头一份体面。如今满城都传,康知州即将调回京城,只差一纸文书落定。”
她眸光微敛,原来这就是康维安的夫人,倒是很配得上康大人。
崔四娘子又往另一边努嘴:“那边凉亭里,穿青衫的那位,是襄阳驻军主将李钺。他夫人今日也来了,坐在康夫人旁边,穿沉香色褙子的。李钺虽是个武官,但手里有兵,襄阳城里无人不让他三分。”
李钺的名号她在安济堂时便听过,治军严明,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挨着李夫人的紫衣妇人,是本地粮商周家主母。”
“周家三代粮商,家底殷实,早年捐了员外郎虚衔,在乡绅之中颇有脸面。只是商户出身,在真正的世家面前,到底差着一层。”
二人低语间,大伯母缓步走来,对她道:“卷儿,随我去见见几位夫人。你如今在襄阳已有声名,不能总躲在后头。”
她乖巧应下,默默跟上大伯母的脚步。沿途不少世家闺秀纷纷侧目,有人低声私语,有人执扇遮掩,目光里藏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不远处一名鹅黄衣衫的少女,与同伴窃语几句,目光淡淡扫过她,唇角噙着一抹微妙笑意,暗含轻视。她目不斜视,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步入西轩,大伯母与众位夫人见礼寒暄,礼数周全,随后侧身引荐:“这是我们季家七娘子,云卷。年前安济堂安置疫患、管控疫症,便是她一直在旁主事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