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转向崔衡,语气恳切:“崔将军,您看是否按老师傅说的,五寸覆土、上加碎石,重新修整一遍?”
崔衡脸色微赧,低声道:“是末将疏忽了。若非娘子眼尖,日后怕是要出事。”
他随即转身,扬声唤来工匠头目:“传令下去,所有烟道覆土加到五寸,上头铺一层碎石。今日之内返工完毕,不得有误。”
又走了几步,她看见几个工人正往西北角铺草帘,几阵风一过,草帘边角就掀起来,像一片片要飞走的鸟。她皱了皱眉:“草帘就这样铺着?刮一场风,下一场雪怕是全部会吹跑。”
崔衡苦笑:“是,这我们也头疼。油布不够,草帘又压不住。”
她望着帐外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边角不住翻飞的草帘,脑中忽然闪过前世去城郊采摘园时见过的大棚。她记得那些草帘是一道压一道,像瓦片那样叠着铺,两端绳索牢牢拴在地面的木桩上,多大的风也掀不动。
她不确定自己记得是否准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在一本农书里见过一种压草帘的法子。像鱼鳞一样叠着铺,上头用竹片压住,两头绑到木桩上。你们试试,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旁边那老师傅听了,眼睛一亮:“姑娘这法子,和粮垛苫盖是一个理!俺们苫草料垛时也是这样,一领压一领,上头压木棍,两头拴牢,风再大也掀不开。”
崔衡当即对那老师傅拱了拱手:“那就先挑一处试试。若果然好用,再全数改过。”
工头们应了,立刻叫了几个小工去试。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年轻工匠跑回来,说那法子好使,风怎么刮草帘都不起来了。消息传开,工人们看她的眼神忽然就不太一样了。
崔衡这才扬声道:“既然好用,明日就逐步铺开。今日先把要紧的做完,剩下的明日再慢慢改。”
她看在眼里,心里稍定。看来不需苛求自己什么都懂,能把见过的东西用对地方,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日头偏西时,她又跟着崔衡把医者休息区、药房、煮水锅的位置看了一遍。这些倒没有大问题,只是煮水锅离堆放木料的棚子太近,她指出来之后,崔衡当场让人挪了位置。
临了,她站在荒地的高处,回望那片长棚。夕阳把灰青色的油布染上一层沉沉的暖色,地灶的白汽升起来,被晚风拉成细长的线。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大通铺外,就着两口大锅的热汤啃饼子。似乎有人在议论她,但传来的只有零零碎碎的笑声。
“季娘子,今日差不多了。”崔衡走过来说。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泥,鞋子和裙摆也都沾了泥。但她忽然觉得,也许明日来的时候,可以少一点慌张了。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透。
崔衡引她至前院东厢,说这是王爷隔离前让人收拾出来的,让她在此理事。屋里陈设简净,一张长案、两把椅子、一盏铜灯。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空白的纸,旁边是半壶清水和一方磨了一半的墨。她微微一怔,没想到荆淳懿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她心底微暖,刚在案前坐下,守卫便来报,说季家派了马车来接七娘子回府。
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几日满脑子都是疫情的事,竟把这个时代最基本的规矩给忘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连日独居驿馆、在外理事,本就不合常制?
可她今日在城西工地待了一整日,周遭工匠役卒百十来人,人流混杂,若回去了,反倒把外头的风险带进刚脱了疫气的季家。
思来想去,她终究做了这个时代闺阁女子极少敢做的决断——以疫务为重,暂舍家规,驻馆理事。
她请守卫传话:“劳烦回府禀告,就说我一切都好。近日常去城西,往来人杂,怕把病气带回家中,便先不回去了。等这边稳住些,再回家给祖母请安。”
打发走车马,她俯身提笔,伏案写下今日疫务简报。写到最后,想了想,添上自己留驻驿馆的缘由:
「今日城西督工,往来人杂,恐携疫气归府,累及家人。故辞车未返,暂居驿馆理事。安济堂整改诸事,已与崔衡部署妥当。王爷安心静养,外头诸事,臣女待命接续。」
落笔收锋,正要折笺传信,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嚷声,在静夜里格外震耳:
“荆淳懿!你给老夫出来!”
“你诓老夫去季家治病,结果老夫连季娘子的面都没见着!如今你自己倒躲清闲——人呢?”
她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