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西城空地早已人头攒动。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荒地,工匠们呵出一团团白气,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各司其职。城中抽调的木匠、皮匠尽数就位。木匠执掌木杆构架,皮匠缠绳缝合,自军营调拨而来的帐篷一一拆开摊展。油布被长风掀动,铺得满地皆是,远远望去,好似沉落一地暗色流云。
荆淳懿站在旷野之中,袍角落满风沙。他弯着腰,依照季云卷图纸标注的尺寸,亲自指点兵士打桩放线,在地面划出一道道刻痕,定出分区界格。指节被冻得发红,掌心沾了不少泥土,他却浑然不在意。
崔衡依照旧时御寒成例,每隔五丈摆放一具火盆。哪知火盆方才点燃,浓烟便顺着帐底四处翻滚弥漫,烟火呛得身旁匠人连连咳嗽,帐内闷浊熏人,寒气未驱,反倒添了一重苦楚。
荆淳懿蹲在帐边,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看着烟贴着地面走。土粒从他指缝漏下去,他眉心跳了一下——烟往低处走,而人睡在草铺上,恰恰就在最低处。病患若真躺在这里,等于整夜都浸在烟里。
随即沉声吩咐:“帐内不可置火盆。改地灶,挖烟道,烟从外走。”
崔衡恍然醒悟,当即领命,带人连夜开挖地灶、铺设竹制烟道。待到次日天明再行查验,帐内温热干爽,暖意融融却不见烟火,一桩隐患就此消弭。
“季云卷”听闻此事,在回笺上简短落笔:“地灶之法远胜火盆,烟向外引,暖向内聚,确是良策。”
荆淳懿阅罢,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弧度,并未作复,只将这页笺纸夹进了条陈卷宗之内。
这些日子,荆淳懿但凡稍有闲暇,便会把当日诸事写成短笺送来。有时是西城营地的搭建进度,有时是城内各坊隔离近况与新增病患数目,亦或是医官调配、药材储备的交代。
笺纸末尾,偶尔会多出寥寥数语,或是问 “夜来可寒”,或是问 “饮食可惯”,最简不过一句 “缺什么,着人来说”。
初见这般私语,她对着笺纸怔愣许久。回信写 “无事” 太过生硬,写 “多谢王爷挂怀” 又显得过分郑重。末了只在汇报事务的稿纸边角,小字批注一句 “尚可”,混杂在一众对策之间,也不知对方是否看见。
往后短笺往来渐多,她也慢慢习惯。读完正文,目光总会不自觉扫向页尾。若有关切问句,便多看片刻,回文添上一句 “一切如常” 或是 “不缺什么”;若是没有,她也并不怅然,收好笺纸,继续埋首案头。
身处隔离小院,她始终保持清醒。防疫之事不能凭主观臆断,必要追踪数据、动态研判、因地制宜。每逢荆淳懿送来的名册数字出现异动,她便在回笺之上追问缘由、提出对策。荆淳懿看过,从不赘述,或遣崔衡依计行事,或亲自前往核查。
襄阳城内大小事务,便在这般笺书互递、一问一答之间,稳稳向前推进。
不过短短几日,西城长棚营舍向西延展一箭之地,城内各坊隔离栅口尽数修筑落成。一众太医医官遵照赵神医辨证思路,提前备办药料、规整药房、分班待命。
这晚荆淳懿回到驿馆时,天已黑透。他在营地站了一整日,袍摆沾着泥灰,靴底踩满了干裂的土块。未顾上用饭,先就着灯写了一封短笺,记下今日施工情形。
短笺从门缝下推进小院时,她正将灯芯挑亮了些。
她拾起短笺,纸上写道:“第一、二排营帐已落成,三处地灶试火无碍。明日起搭建第三排,若天公放晴,后日便可大体完工。然内部隔断、病床铺设、药区布置诸事尚未着手,仍需数日。”
字迹较之平日潦草几分,想是落笔时手指冻僵了,写到后来愈发吃力。
她将短笺收进一旁的木匣。匣中,这般笺书已然积攒大半。闲时翻出来看,能从中拼出整座襄阳城在疫中一天天变化的轮廓。
人与事,仿佛被一条无形丝线,悄悄串联在一起。谁都未曾料到,剧变悄然降临。
深夜的驿馆忽然乱了起来,廊下灯火来回晃动,亲兵脚步匆匆奔走,低声的呼喊此起彼伏。
康维安照例来驿馆禀报城防疫务。话说不到一半,便侧过头去,用袖口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几声。他解释说昨夜着了凉,不打紧。淳懿目光一沉,没有继续议事,当即令人传太医过来诊视。
太医诊脉之后,面色微变。
康维安当场被隔离。与他同来的两名衙役也被拦下查验,一人已起热,另一人尚无症状,但一并扣在了隔离院中。太医连夜复诊,确认两人皆是感染疫症,已然发病。
消息传开,整座驿馆的气氛骤然绷紧。
康维安此前每夜赴驿馆禀报城防疫务,与荆淳懿公务对接频繁。虽二人皆佩戴布巾防护,终究多有近距离接触。依照隔离规制,密切接触者必须即刻隔离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