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沈正卿下意识伸向沈臻的手,还未碰到沈臻的衣袖,便被他赌气似的重重拍了一下手背。
沈臻显然是气得厉害了,含着泪的秀致美目间翻腾着怒火。他回过头,充斥着恨意的目光冷冷地剜过去,化作一把锐利的小刀在沈正卿心上划了一笔。
沈臻惯会如此。他分明是自己先招惹了旁人,叫人抓住了,非但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自己反倒先沉了脸,像是谁存心同他过不去似的。
怀中人跳脚着走了。沈正卿兀自躺在床上,恍惚间想起沈臻小时候的模样。
沈臻从小脾性就极差。他性子娇蛮,且欺软怕硬,是个惯会窝里横的主儿。
沈臻年幼时体弱多病,蒋夫人担心孩子养不活,尤其是怕沈宅里的某些人把自个儿子给害了去。她将沈臻藏在后院中捂得严严实实,如同养个闺阁里的女儿一般,轻易不叫他见人。
沈正卿自然是蒋夫人与沈臻的重点提防之人。沈正卿有时也会觉得好笑,这对母子对自己严防死守,生怕自己分去了相府的什么东西,可惜他却并未有想掺和沈府中事的心思。
既然不受人待见,沈正卿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少与他们往来就是了。何况,沈正卿厌恶京城奢靡秽乱之风,近年间回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那年冬至,沈正卿的母亲惠安公主病逝,他便依例回了沈府。沈正卿生性凉薄,又与母亲没什么情分,对于惠安公主的逝去也未有多大反应。
沈正卿的车马将将驶到了府门前,沈府的亲眷们早已穿戴齐整站在门前等候,就连沈相沈克忠都亲自站在前头迎候。
只有个当时还不及他腰间的沈臻跳出来,大声嚷嚷道:“你这个灾星回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滚!”
“哼哼,就是因为你回来了,惠安公主才死了!”沈臻稚气的声音脆生生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沈臻倒果为因,将坏事都怪罪到了这个并不常见面的兄长身上。
当着沈府诸人的面,蒋夫人的脸有些挂不住了。这位贵妇人的面孔扭曲着,连忙伸手扯住了吵嚷着要打哥哥的沈臻。
“臻儿,还不把嘴闭上!不许对哥哥无礼!”蒋夫人言辞肃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阴云密布。
沈臻被母亲凶了一通,心下戚戚然,觉得定然是沈正卿的缘故。果然,就跟他们说的一样,这沈正卿一来,连蒋夫人都不向着他了。
沈臻不知道,蒋夫人只是为着人情世故罢了,她背地里也不喜沈正卿。
沈臻气闷地脱口而出:“他算是哪门子的哥哥,明明是个野种!”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纷纷黑了下来。尤其是沈克忠。其实沈克忠也不见得多喜欢这个长子,他觉得孩子家吵嚷也就算了,却未想到这沈臻如此口不择言。
站在旁侧的连姨娘轻咳一声,抽出袖子的手帕半掩住嘴,缓声道:“小少爷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浑话,怎好如此对兄长说话?我看还是要好好管教少爷院中的下人了,净嚼些舌根……”
这一番话说得蒋夫人脸上青红交加。
沈臻听了,愈发恼怒,指着连姨娘的鼻尖,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混账东西,怎么和长辈说话的?”彼时赵姨娘已死,新来的连姨娘正得宠,沈克忠当即出头怒声骂道。
“我哪里说错了,明明……”
沈臻话还未说完,蒋夫人忙甩了沈臻一巴掌。
响亮的一巴掌惊了众人一跳。
“还不快下去!”蒋夫人怒斥道。
沈臻只觉得天打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一向宠溺他的母亲竟然当着这么多人下他的面子。见蒋夫人连句慰抚的话都没有,沈臻捂着脸哭啼啼地跑了。
一切照旧,众人为沈正卿接风洗尘。沈正卿不喜热闹,交谈了几句,便借口回房休息。
他经过长廊,抬眼间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沈臻一个人坐在园中大树的枝头上,小身子正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沈臻下不来了。
沈正卿停下脚步。躲在那里的人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沈正卿的存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充满恨意地望向沈正卿。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荏弱的凶性,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去了指甲的家猫。
沈正卿站在原地凝视着沈臻,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对峙着。
“我抱你下来。”沈正卿平铺直叙地说。
“……谁要你抱,都怪你这个害人精!”沈臻抽抽噎噎地骂道。
摔死也罢。少年沈正卿既得了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臻愣愣地坐在原地。
那厢,蒋夫人已经是急得直跳脚。
“快快快,都聚在一起做什么。还不快四处找找,往池塘、水缸边仔细看看。当心那些蓄了水的地方!”蒋夫人听得下人来报小少爷不见了,顿时头晕眼花,生怕沈臻出了什么意外。
后院乱作一团,好半会儿,蒋夫人终于循着细弱的哭声找到了沈臻。蒋夫人见沈臻可怜兮兮地攀着树枝,又是气又是笑。
蒋夫人心疼得很,忙把沈臻抱在怀里:“我的乖乖,你可把娘给吓死了……”
沈臻缩在母亲怀里,白净细弱的胳膊紧紧环住蒋夫人的脖颈,哭得委屈至极。
正巧,越过母亲的肩膀,他再次对上路过此地的沈正卿的视线。
沈臻把头伏在蒋夫人的肩上,还不忘恼怒地盯着沈正卿看。他张开嘴,露出呲着的雪白牙齿,像是某种可怜的、虚张声势的小动物。
那夜过后,沈臻对外只说抱病在床,不肯见客。
沈臻这肚子渐渐的可就遮不住了。可惜,沈臻脾气火爆,这等关口竟与沈正卿闹起了龃龉。蒋夫人忧心地想着。
这天,蒋夫人揪着沈臻又到了沈正卿的住处去。沈臻不情不愿地提着一篮子点心,泪光点点地跟在母亲身后。
“你快说啊,臻儿!”蒋夫人扯了沈臻一把,在旁边干着急。
沈臻迟疑地打开食盒,展示给沈正卿看,里头装着的是一碟金黄油亮的蟹壳黄酥饼。
那酥饼个头不大,做得极为精巧。饼身泛着焦黄,表面还撒着一层增香的白芝麻。外头层层酥皮酥脆可口,里头还包着咸香的葱油猪肉或是甜软的红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