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夫人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完了,都完了!”
短暂的疯狂过后,这位贵妇人显得落魄了许多,完全不复过往的意气风发。
沈臻这才发现,蒋夫人原本乌黑的发间竟生出了许多白发,面容也比几年前沧桑了许多。蒋夫人等人都以为沈臻死在了西北,中年丧子,蒋夫人几乎一蹶不振。
“你可知道,这孩子落不掉了。这滑胎药本是虎狼之药,凶险异常,寻常打胎的妇人贸然喝了这药,一个不小心恐怕这条小命都没了。”蒋夫人没有说的是,大夫说沈臻还曾小产过,实在经不住再来这一遭了。
“那那……”沈臻绞尽脑汁地想着,“那就把它生下来吧,也好和我做个伴。我们相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了。”
又不是养一条什么小猫小狗。蒋夫人一噎,继而冷笑道:“我的好儿子哟,如今相府夫人可是换人了。日后在这相府里头,咱们娘俩还不一定有个位置呢,还要再带着个父不详的累赘?”
沈臻连忙坐起身来,急切地问:“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换人了?”
蒋夫人牙关紧锁,须臾,沉声骂道:“还不是沈昭宁惹的祸。她倒是想得出来,做女儿的上赶着给父亲讨续弦。呸,不知羞耻!”
蒋夫人见沈臻一脸惊异的样子,忽的想到自家儿子还怀了别人的野种呢,面色不由得精彩纷呈起来。
“续弦?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沈臻离开的日子里,沈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是沈昭宁平日里的那个手帕交,忠勇伯的庶女赵敏慧。”
沈臻大吃一惊。要知道赵敏慧比他大不了多少,二人之前还议过亲,只是忠勇伯家没看上纨绔子弟沈臻,这婚事最终还是告吹了。
没想到赵敏慧转过头,竟嫁给了自己快六十岁的父亲。
沈臻不忿:“爹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黄土都要埋到他脖颈子了,还有闲心娶小老婆。嫁给他有什么意思,替我给爹养老吗?这赵敏慧也是个蠢人了!”
“你懂什么,人家可不蠢。现下赵敏慧可是货真价实的丞相夫人了,可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沈昭宁倒是好手段,这闺中好友倒是叫她撺掇成继母来了。”
蒋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现下她这头彻底落败了,又有什么底气和人去争。沈臻文不成武不就,还叫人搞大了肚子。一问父亲是谁也不知晓,当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蒋夫人开始反思起自己的教子之道来。
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蒋夫人只好替沈臻遮掩着,不叫人发现,让他悄悄在锦和院中养胎。
沈臻体质特殊,哪怕是女子打胎也是九死一生,更别提没有先例的男人,大夫实在没法保证。
生就生吧。等生完了,把孩子往乡下一送,没人会知道这丞相府的小公子竟然自个生了个孩子。蒋夫人无奈地想到。
没过几日便是端午,这回沈正卿倒是破天荒地回来了。
夜里,沈府命下人往后花园设了一席家宴。沈克忠左右两边列着赵敏慧和蒋夫人的位置。只是蒋夫人全程并不入座,在一侧伺候众人用饭。沈臻坐在蒋夫人位置边,隔壁便是沈正卿。
丞相府中的权力斗争在饭桌上便可见一斑,失了势的蒋夫人却是连坐着一同用饭的待遇都没有了。
沈臻察觉到此等变化,心头有些堵得慌。他嘴里扒着饭,心中暗想,这赵敏慧的位置本该是他母亲的。
几个人围着圆桌一同用饭,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也不畅快。
“我前几日刚往寺里拜过,没想到当真是菩萨保佑!臻儿没几日就回来了,这正卿也赶回来同我们团聚了。”赵敏慧把手搭在沈克忠肩上,冲沈正卿巧笑道。
沈克忠捋了捋胡须,瞥了一眼沈臻道:“……回来了倒好,只是臻儿回来的事切勿声张,都只当是没发生过。要是叫人深究下来……指不定当初的事儿要被捅破。”
当初的事?指的是他们设计慕容铎出逃的事情吧。沈臻咬了咬筷子,低着头没出声。
沈正卿瞥了沈臻一眼,放下了筷子。沈正卿回来一趟,沈臻却是半点没理会他,就跟见了个陌生人似的,不,恐怕连个生人都不如。
“确实,朝堂中人都道是臻儿已死。皇上还特地追封了臻儿谥号,允许从优祭葬,又叫镇北王终身保留臻儿王妃的位置,真是给足了恩典。这会儿,要是有人跳出来,说镇北王妃还活着,岂不是打了皇家的脸面……”
“哕……”提起慕容铎,沈臻面色有些发白,捂着嘴有些不适地站了起来。
蒋夫人也立刻去扶沈臻。岂料沈正卿速度更快,几乎是立刻倾身过去。他一手稳稳扶住沈臻的肩背,另一只手竟拢在他唇前去接沈臻的秽物。
蒋夫人身子一震,狐疑沈臻和沈正卿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好了。她和郭嬷嬷对视一眼,暂且按下话头不提。
沈臻干呕了几下,吐不出什么东西,眼尾都被逼出一点潮意。他见面前人竟是沈正卿,有些厌恶地推开了,随即可怜的卸力坐在椅子上。
沈正卿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平白受了沈臻的白眼,没说话,只把唇线抿得极紧,眉宇间积郁着几分懊恼。
赵敏慧连忙嬉笑着打了个圆场。一桌人也没那个吃饭的心,早早便散了。
等回了院子,一向心直口快的郭嬷嬷可憋不住话了:“夫人,我看大公子和小公子之间倒是有点……”
蒋夫人像是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她缓声开口:“嬷嬷,你可还记得?臻儿出生那年,有个云游的和尚路过相府,给臻儿算了一卦。”
郭嬷嬷连忙点头,道:“记得的,记得的。”
“那和尚道,我儿是个天生的富贵命。只是,从命相上看,他若是个男儿恐怕会英年早逝。他若是个女儿……将来,将来竟是个皇后命!”
皇后命!蒋夫人早知道那沈正卿根本不是沈克忠的种,分明就是惠安公主和皇帝私通生下的。也就说沈正卿是皇帝的私生子。
这样一看,沈正卿对沈臻有意,那何不让二人在一块呢?几经思索,蒋夫人终是敲定了主意,夜里便去了沈臻的院子。
屋内沈臻刚刚睡下,却叫母亲给唤醒了。
蒋夫人半扶起沈臻,让他靠在床头上,给他喂了点水,缓缓道:“臻儿,你是想过被别人瞧不起、踩在脚底的日子,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呢?”
沈臻未经思索,立即答道:“当然是第二种了。”他又不是个傻的。
蒋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右手抚上了沈臻的侧脸,温声道:“好孩子,那母亲把你许给你哥哥。日后叫这肚子里的孩子认他做父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