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出发了。
兰是被轻轻推醒的。她睁开眼,看到扉间蹲在她的铺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得结结实实的饭团。帐篷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方天际有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
“吃了,走了。”扉间把饭团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兰坐起来,接过饭团咬了一口。里面包的是腌梅子,酸得她眯了眯眼,但也确实一下子清醒了。她一边嚼一边往外看,帐篷帘子被风吹起一角,月光下隐约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长发,深色的和服,是泉奈。他已经准备好了,腰间别着两把刀,正仰头看着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兰三口两口吃完饭团,把铺位卷起来,背上药篓——里面是重新整理过的必需品:水、干粮、绷带,刀……还有那卷用锦缎包好的诏书。她特意在药篓底部加了一个夹层,把诏书塞进去,上面盖上草药。不拆开整个药篓,没人会发现。
她从帐篷里钻出来,深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
树没有来送。他的伤需要休息,而且兰走之前去看过他——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兰没有叫醒他,只是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三个人穿过还在沉睡的营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千手的哨兵看到了扉间,微微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
营地的边界是一排木栅栏,扉间停下来,最后看了兰一眼。
“从现在开始,”他说,“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照做。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犹豫,不要自作主张。”
兰点了点头。
“跑了不要回头。”
“好。”
“如果我和泉奈都倒了,你就跑,往北跑,不要管任何人。”
兰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但她看到扉间的表情,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她把那个“不会的”咽了回去,又点了点头。
扉间转过身,迈出了营地的边界。
泉奈跟上去,经过兰身边时偏了偏头,声音轻得像风:“他说的对。不过你放心,他不会倒。”
兰不知道泉奈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跟上去,把药篓的带子紧了紧,迈进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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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林地比兰想象的要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感到不安,是一种屏住呼吸的、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盯着你的安静。
扉间走在最前,泉奈落于最后,兰稳稳地走在两人中间。还是曾经的队形,只不过之前是归营安歇,这一次,是步步踏入更深、更未知的险境之中。
天亮得很快。灰白色的线从东方铺开来,像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天幕上刷了一笔。树木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鸟开始叫了。兰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别松。”扉间头也没回。
兰的肩膀又绷了回去。
泉奈在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兰没有回头,但她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他们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穿过了第一片林地。扉间没有停下来休息,只是从腰间取下水壶,头也不回地往后递。兰接过来喝了一口,递还给前面的扉间,扉间又递给了后面的泉奈。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默契得像排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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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之前,他们到了山脊。
扉间选了一条兽径——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感知能力扫一遍前方,确认没有埋伏才迈步。兰跟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衣袍上残留的皂角和淡淡的血腥味,是昨天树的血,沾在了扉间的袖口上,没来得及洗。
泉奈在后面忽然停了一下。
兰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药篓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回头,看到泉奈正偏着头,目光穿过灌木的缝隙,看向山谷的方向。
“有人。”他说。
扉间也停了。他没有回头,但兰看到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上了腰间的苦无袋。
“几个?”他问。
“五个。”泉奈的写轮眼已经开启了,三勾玉缓缓旋转,“从南边来,速度很快。不是昨天的雇佣兵,步伐太整齐了。”
“藤原的亲卫队。”
“嗯。”
兰听到“亲卫队”三个字的时候,手心开始出汗。她不知道藤原的亲卫队有多厉害,但她知道一点——能让扉间和泉奈同时停下来的人,不会是好对付的。
扉间沉默了大概两秒。
“来不及绕了。”他说,“上山顶,找个能守的地方。”
三人开始加速。兰努力跟上扉间的步伐,但山路太陡,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泉奈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药篓,给她减轻了一点重量。兰来不及说谢谢,只是咬牙往上爬。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岩石平台,三面是悬崖,只有来路一个方向可以上来。扉间选这个地方的时候,兰就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要逃,是要在这里打。
“你蹲在那块石头后面,”扉间指了指平台最里面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不管听到什么,不许出来。”
兰蹲到石头后面,把药篓抱在怀里。
她看着扉间和泉奈站到平台的入口处,两个人一左一右,之间的距离刚好可以互相支援。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又出现了——扉间微微偏头,泉奈就调整了站姿;泉奈的手指动了一下,扉间就摸出了两枚手里剑。
兰忽然想起树说过的话:“在战场上,有些人不需要说话就能配合。那是因为他们太了解对方了——了解对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反应,甚至每一个呼吸的节奏。这种了解,通常只有一起出生入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有。”
树说这话的时候,兰以为他在说千手兄弟。
但此刻她看着扉间和泉奈的背影,忽然觉得树说的可能不只是千手。
敌人出现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五个人影从山脊下方的树林中窜出,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平台上。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装束,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兰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瞳术,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冷漠,没有杀意,而是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藤原的亲卫队。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目光越过扉间和泉奈,精准地落在了兰藏身的岩石上。他看了不到一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
“把诏书交出来。可以饶她一命。”
扉间没有回答。他动了。
水遁·水龙弹。
并非试探,而是一出手就是全力。水龙从空气中凝结而出,张开巨口朝那五个人扑去。领头的人抬手,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挡下了水龙。水与土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水花四溅,整个山顶都在微微震动。
泉奈在那道土墙升起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的身影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绕过土墙的侧面,刀锋直奔领头人的咽喉。快,准,狠——和之前在战场上一样。
领头人偏头躲开了那一刀,但他身后的人没有躲开。泉奈的刀在收刀的同时划开了第二名亲卫的肩甲,鲜血飞溅,那人闷哼一声退后。
但剩下的人已经动了。
他们配合得不像五个独立的人,而像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各司其职,又密不可分。两人缠住泉奈,两人扑向扉间,领头人直冲兰的方向。
兰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个领头人朝她冲过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双手摸向身后的刀,没等她拔出来,她看到扉间的双手已经结完了最后一个印——他的速度比对方快。
水遁·水阵壁。
一道水墙从地面升起,拦在了领头人和兰之间。领头人被水墙逼退了两步,衣袍湿透,但毫发无伤。他退回去之后,没有继续冲,而是站在原处,用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水墙后面握刀的兰。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五个人同时后撤。缓慢地、有序地退入了树林中——一种保持战斗队形的战术性后撤。几秒钟之内,平台上只剩下他们来过的痕迹:被水遁冲裂的地面,被刀锋划开的树干,以及那个被泉奈砍伤的人留下的几滴血。
泉奈收刀,眉头皱着。“他们走了。”
“没走远。”扉间的感知还在追踪,“在山腰,在等什么。”
“等援军。”泉奈说。
扉间没有否认。
兰松开刀柄,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努力站直了。她看着扉间,他的右手因为连续结印太快造成的肌肉疲劳,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泉奈,他的和服下摆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好在没有伤到皮肉。
“他们还会上来吗?”兰问。
“会。”扉间说,“下次不会只有五个。”
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换个方向走。”她说。
扉间看了她一眼。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北边,”兰说,“所以他们会在北边堵我们。如果我们不往北走呢?”
“诏书要送到田中城,田中城在北边。”
“但我们可以先往东走一段,绕一个大圈,再从东边绕到北边。”兰说着,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图,“昨天来的雇佣兵是从南边来的,今天的亲卫队也是从南边来的。这说明藤原的人都在南边,他们在从南往北搜。北边可能还没有他们的主力,但一定有他们的哨卡。如果我们直接往北走,就是自投罗网。”
她抬头看着扉间。
“往东走,先脱离他们的搜索范围,再从东边绕上去。虽然路远一倍,但至少不会被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