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的第三个村子，当地人叫它“灰地”。

不是因为土是灰的，是因为人。战乱像一阵一阵的蝗群，今天千手过境，明天宇智波扎营，后天不知名的浪忍来搜刮一轮。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就被踩烂，活下来的人不敢生火，不敢哭丧，连咳嗽都得捂着嘴，久而久之，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里。

兰和树到的时候，正值黄昏。

村口没有狗叫，也没有孩童嬉闹。只有几只秃鹵的鸡在啄食泥地里混着血的黑渣。兰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黑渣，放在鼻尖嗅了嗅。

“不是血。”她低声说，“是烧焦的米。”

树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他的感知比兰敏锐，已经察觉到那些破败的茅草屋里，藏着十几道紊乱的呼吸，有男人的粗重，女人的压抑，还有孩子细弱得像猫崽一样的呜咽。

“出来吧。”兰没有喊，只是对着那片死寂的屋子说道，“我是医生。”

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最里头那间屋子的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他盯着兰腰间别着的短刀，又看了看她背上那把形状古怪的琴，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宇智波的……标记。”

兰低头看了一眼苦无上那个极小的团扇纹，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她只是解下药箱，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针包和药瓶。

“我是医生。”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老头瘸了的左腿，“伤口化脓了。再拖三天，你就得锯腿。”

老头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显然疼了很久，也忍了很久。

这时，树动了。他没有拔刀，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半边夕阳。他低头看着老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妹妹说她是医师，”树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那就是医生。你若不信，可以来试我的刀。但你若信了，就管好这村里所有人的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悄悄推开门窗的、惊惶的脸。

“在她治好你们之前，谁也不准碰她一根手指头。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刀鞘。

“咔哒。”

那一声轻响，比任何威胁都管用。老头浑身一颤，最终，他缓缓推开了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然后在兰面前跪下，把那条烂腿伸了出来。

兰没有看树，只是拿出小刀，在火上烤着。她动作很稳，剖开脓包，挤出腐肉，撒上药粉。老头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却硬是一声没吭。

处理完腿伤，兰又去看了那个发烧的孩子。孩子蜷缩在草堆里，小脸烧得通红。兰摸了摸他的额头，转头对树说：“水。”

树看着身侧盆里混浊的水，再次用起净水术，水流在他掌心旋转，杂质沉淀，片刻后，半碗清澈的水递到了兰的面前。

围观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认得那是忍术，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会用它来净水。

兰接过水，喂孩子喝下，又拿出银针，在孩子指尖和耳后轻轻扎了几下。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村民们默默地搬来了柴火，点燃了篝火。没有人说话，但有人默默地递过来了一张破席子，还有人偷偷放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土豆在兰的药箱旁。

兰没有吃，只是把两个土豆拿起来，拍了拍灰，递了一个给树。

树没接，瞥了一眼：“你吃。”

“我吃一个就够了。”兰把土豆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时，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触感粗糙，兰的手却柔软温暖。他最终没再推，把土豆握在手里，却没立刻吃，只是翻来覆去地看。

“这村里的人，自己都吃不饱。”树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给的才更要吃。”兰已经在另一头坐下，土豆被放在了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双破袜子，“你不吃，他们反而担心。”

树沉默了一瞬，咬了一口土豆。很干，带着土腥气，但他咽了下去。然后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打点野物。”

兰低头穿针，唇角弯了弯：“你不是说今晚要睡到日上三竿么？”

“……”树把剩下的土豆一口塞进嘴里，没回话，只是靠回枯树，重新闭上眼。但兰看见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像在尝什么珍馐。

她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不再逗他。

她坐在篝火旁，借着光亮，低头补她那双破了的袜子。针线在火光里上下翻飞，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树坐在她三步外，背靠着一棵枯树，长刀横在膝上。他没有看火，也没有看村民，只是看着兰。火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也映着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父亲做琴时说过的一句话：“木头有了裂痕，不能硬堵，得用胶，得用刨花，得一点点填进去，才能继续发声。”

这乱世，到处都是裂痕。

而他的妹妹，正用她那双拿着针线的手，一点点地把这裂痕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