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被前夜的雨泡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黏腻的回响。兰走得并不快,她甚至没有穿草鞋,只着一双粗布短袜,袜底早已磨出了两个不规则的洞,露出里面沾着泥垢的脚趾。
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腿肚,也能在她突然停下时,不至于撞上她的背。
她再次驻足,目光落在一株被马蹄碾烂的夏枯草上。兰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拂开淤泥,露出尚且完好的根茎。她静静凝望片刻,没有动手采摘,只是一声轻叹,白雾般的气息消散在微凉晨雾之中。
“可惜了。”她低声自语,话语轻得只说给野草听。
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肩头的长刀。他以前只知道妹妹手稳,如今才知道,她的稳,是因为她看得见每一株草的命,也看得见泥地里每一个奄奄一息的魂。
“哥,”她忽然指着前方一处冒着黑烟的山坳,“那边应该有活人。”
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被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什么也没有。风卷过,只有几片焦黑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但他没有质疑,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将刀鞘微微后移,防止走路时磕碰出声,然后跟了上去。
焦墟比看上去更近,也更臭。那是皮肉烧焦混合着霉烂谷物的气味。兰没有捂鼻子,她径直走向那半堵还立着的土墙。墙角下,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个老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瓦罐。
老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他想往后缩,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走……走开……”
兰放下药箱,并不贸然靠近。她靠着墙角坐下,解开腰间水囊拧开盖子,递到老人面前。
“我不抢您的粮食。”她语气平淡,“我只是来看看您的腿。”
老人迟疑地看向她,又打量身后身形高大、沉默肃穆的树,接过水囊大口饮水,干裂的唇边淌下混着尘土的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