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沿着白昼画的那条虚线轨迹慢慢滑动,指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压痕,他在心里把这个新方法的每一步推导都重新过了一遍,从电场力的表达式到洛伦兹力的叉乘方向,从消掉速度之后的等效条件到最终偏转角的表达式,每确认一步就在心里打一个勾。这个方法确实更简洁,把繁琐的圆周运动半径推导替换成了一个更优雅的等量代换。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白昼的手收回之前用笔帽轻轻碰了一下白昼的手背——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语言,意思是“懂了”。
白昼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两个人继续各自做题。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张书桌上台灯分别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极远的虫鸣。又过了将近一小时,白昼做完了今天计划内的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正打算说“我先睡了”——然后他看到对面那张书桌上的画面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望舒趴在桌上睡着了。不是那种有预谋的、拉开被子躺好的睡眠,是做着做着题就撑不住了——他大概是做完了某道选择题之后想稍微趴一会儿休息一下眼睛,结果趴下去之后就没能再起来。他的左手臂弯成直角垫在额头下面,手指还松松地握着那支黑色水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墨水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慢慢扩散的墨点;右手垂在桌沿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梦里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题。脸朝向白昼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银色细框眼镜的镜腿歪到了一边,鼻梁上被镜托压出了一个小而浅的红印,嘴唇微微合着,呼吸又轻又匀,偶尔眉心轻轻皱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算公式。
白昼看着那根还握在他手里的笔——笔尖压着的那道题他已经做完了,最后一行的答案是“感应电流方向为逆时针”,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和他清醒时写的字没有任何区别,但最后那个“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大概是在写完这个字之后就已经滑进了睡眠的边缘。白昼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望舒身后,先把他手里那支笔极轻极轻地从他指间抽出来,放在笔筒里——抽笔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了望舒的食指指尖,那片皮肤微凉而干燥,和自己刚才画受力分析图时被铅笔摩擦得微微发热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温差。然后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展开,披在望舒身上。外套从肩膀盖到后背,领口被他用手指轻轻拢了拢,确保不会滑下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望舒的侧后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松开的眉心那道竖纹终于完全消失了,嘴唇不再抿着而是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呼吸的节奏比清醒时更绵长也更均匀,每一次吸气时校服外套的领口边缘都会轻轻蹭过他的后颈上那颗小痣。白昼弯下腰,嘴唇极轻极轻地落在望舒的发顶上。只是把嘴唇贴上去,停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发丝的柔软触感和洗发水残留的淡香,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频率撞击着肋骨。然后他慢慢直起腰,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望舒桌上那盏调到最暗档的台灯。他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借着从对面桌上漏过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黄色光,在“时机:竞赛集训结束后”旁边画了一颗极小极小的五角星。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侧躺下来,看着对面那张书桌上被台灯光圈温柔笼罩着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