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一天不需要上课,只是熟悉环境和分发资料。下午三点半,所有集训队成员在宿舍楼下的多功能教室集合,顾教授站在讲台后面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介绍集训期间的课程安排和考核标准,然后让每个人上去领一沓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讲义。白昼领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望舒,望舒当时正在后排跟一个别校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问他借支笔,他把笔借出去之后对方趁机问他有没有预习过讲义第三章,他说还没,然后白昼就把两份讲义一起放在他桌上了,顺便站在他旁边没有走,直到那个男生道了谢转回去之后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讲义,沿着樟树林夹道的柏油路往宿舍楼走,天边的火烧云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再渐变成灰蓝,路灯在樟树叶之间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晚上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做题。望舒戴上了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翻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本电磁学专题他从高一下就开始啃了,每一章都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而克制。白昼坐在他对面的书桌前,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表白计划的那几页——铅笔字在台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反光,“时机:竞赛集训结束后。地点:天台。方式:用攒了这么多年的奶糖,每一颗都写了字。”他把这些字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然后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小字:“集训期间不能分心,先不管其他的。让他专心准备考试。我也专心。我们一起拿到保送资格。”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笔开始做讲义上的练习题,但做了一页之后忍不住又侧过头去看对面那张书桌。
望舒正低头做题,侧脸的轮廓在台灯暖黄光线下柔和而专注,银色细框眼镜在他鼻梁上反射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浅绿色光斑。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纹——那道纹路白昼太熟悉了,每次遇到难题都会出现,每次出现之后不久就会被他自己的笔尖抚平。他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敲击的节奏是四四拍——这是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和他在考场上、在物理课做随堂测时一模一样。白昼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把他现在的模样和上学期他在图书馆戴眼镜时的画面在心里做了个对比,觉得这一次距离更近了,近到他能看到镜片后面睫毛每一次眨动的完整轨迹。
“……你看什么。”望舒没有抬头,笔尖还在草稿纸上继续往下走,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推导公式从等号左边写到等号右边,磁通量的变化率等于感应电动势,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
白昼移开视线,重新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计划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万一被拒绝了,我就说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反正已经等了十年,再等十年也没关系”。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但我希望他不要拒绝。不是希望——是非常希望。非常非常希望。”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在下一页空白处又写了几句,字迹比之前更用力,铅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能透过纸背摸到痕迹。
窗外樟树林里传来几声极远的鸟鸣——大概是最后一批没归巢的鸟在树梢上扑棱翅膀。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树叶的清涩气息和远处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微苦橡胶味,把他书桌上的讲义吹翻了一页。他伸手把讲义按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把自己这边台灯的亮度调低到只剩一圈极淡极淡的暖黄色光圈,面朝窗户侧躺着,听着对面床上那个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集训第一天,一切才刚刚开始。他的表白计划在笔记本里安静地躺着,奶糖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望舒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床上已经睡着了——侧身蜷缩着,膝盖微微弯着,后背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下投出两片极淡极淡的扇形阴影。白昼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极轻极轻地翻了个身,面朝望舒的方向,看着那张在朦胧夜色里安静到近乎透明的睡颜,在心里把表白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又默念了一遍:竞赛结束后,回学校,上天台,把三百多颗糖一颗一颗给他看,然后告诉他——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喜欢。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这个计划在脑海里又自动播放了好几次才慢慢滑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