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鹤一躺在这座建筑的最底端往上看,螺旋上升的尽头也仅有那一个缺口有那么一丁点光。
余鹤一失去了呼吸与心跳。
太阳再次升起,约定的时间已经到达,他无法赴约了。
混沌的黑暗扭曲裂变,最终分解为缥缈的黑色纱,掩盖住他紧闭的眼。
天空飘落雪星,堆成一个雪人的样子。
余鹤一走上前给雪人披上了外套。
雪人转过身,面容却活生生的,那双蜂蜜颜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泪水与怨恨。
余鹤一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伤害我、欺骗我、辜负我……我的人生被你毁了。”
“余鹤一,我们这辈子不要再见了。”
雪人融化了,身后的黑暗化作家园的废墟,伸手一碰,便全都坍塌在地。
余鹤一呼吸困难,跪在地上想把那些雪水捧起来,最终却捧起了满手的鲜血。
血水拉长成一条红线,尽头系在一节颤抖的手腕上。
瓢泼大雨,红绳被冲刷得颜色极深。
崖边的余鹤扣紧峭壁,向上攀爬,手腕的红绳被向下的岩石勾住。
余鹤一抬起头,崖边几颗略有相似的头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眸中闪烁着如周泠般的审视光芒。
那目光化作刀枪、车辆、流泻的山洪、密密麻麻的文字评论和网络代码向他刺去。
如蚂蝗席卷而去,余鹤一的头颅被啃噬殆尽,红线崩断,半具尸骨坠落崖底,心脏却还血淋淋地跳动着。
远隔百里的一家花店中,最后一束向日葵枯萎成泥。
点着暖黄灯光的小屋直到天亮也没有熄灯,门口摆着的一双拖鞋渐渐消失。
阳光普照在崖底破碎的尸骨与出租屋旧沙发里蜷缩的身影上,又缓缓流转,停留在那双流泪不止的眼睛。
余鹤一离开出租屋,走在一条小道上。
这条道路越走越清雅秀致,边上的草木很熟悉,似乎有人叽叽喳喳挽着他的胳膊说味道像他送的香水味。
道路的尽头是一家超市,却挂上了停业的牌子。
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望去,里面有无数个穿着不同衣服的相同身影并肩推着小车挑选商品。
玻璃窗上,他孤伶的倒影边上闪现过几帧模糊的画面,何序知牵着他的手,倚靠在他肩上,有时伸手喂他一口饮品或是吃食。
明明面目模糊,他却总感觉那一定是一张笑意盈莹、娇嗔自在的天使般的面孔。
玻璃窗中孤伶的身影缓缓放大,与某一个夜晚,门铃的显示屏中看见的自己重合。
那一夜,何序知想念姥姥姥爷,他们一同乘私人飞机去了,又在深夜里满载而归。
何序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脸靠在他的肩上,手指紧紧抓着两袋水果,一个袋子里只有一颗,一边是梨子,一边是苹果。
水果撞在他的胸口,咚、咚、咚。
如同被放大的他的心跳。
他望着显示屏中无意识微笑着的自己,无比陌生。
此时一颗坚硬的金属制品以极高的速度撞向玻璃,仿佛一颗怀抱着使命的陨石砸向一颗星球。
那么锐利而迅速,令余鹤一断定那是一颗子弹。
玻璃倒影中趴在他肩上、躺在他怀中、坐在他膝上的何序知,连同那个带着微笑的他自己,都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彻底凝滞了。
——以一颗指头大的孔洞为圆心,玻璃龟裂开细密的裂痕。
一切,分崩离析。
硝烟散尽,躺在那一片玻璃当中却并非一颗完成使命后解体的子弹。
那只是一只戒指。
戒指上,大克拉钻石闪烁着的火彩依旧耀眼夺目。
余鹤一站在阳光灿烂的道路末端,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口不能言的幼童,不再是因苦于学业不能跟随何序知跳级上高中的学生,也不再是轻狂自负却一朝背负千亿巨债的少年。
余鹤一穿着体面的高定服装,有着强健的体魄和即使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面而坐,都不差缺底气的地位与权势。
但是……但是。
画面的尽头,他坍缩成一支白色按动笔,落在一张桌面上。
他看着面容稚气的何序知提笔认认真真写下名字,指着纸面上的字,轻声对着那时的余鹤一复诵。
——何,序,知。
跟我读一下吧,这是我的名字。
回不去了。
永远。
回不去了。
余鹤一的眼皮剧烈抽搐,泪水从眼角滑落。
无比漫长的几个呼吸后,他睁开眼。
李佳荣握着记录本,静静看着他。
余鹤一不顾一切地冲向抽屉,拿出手机点进何序知的房间。
他需要马上、马上看到何序知。
直播间里正在进行分队环节,两边的队长轮番蛊惑何序知,又唱又跳,像开屏的公孔雀。
而何序知只是抱着手臂无奈地笑。
“余董,我们尽快开始吧,越迟复盘记忆消解隐藏得越快。”李佳荣上前抽走他的手机。
“……我想复婚。”
李佳荣脸色空白了一瞬。
“我治好以后。”余鹤一嗓音艰涩,瞳孔里爬满了血丝,“可不可以再结婚?”
站在沙滩上双手抱臂的何序知心中有些萧瑟的酸楚,即使身边那么的热闹,却总有些寂寥。
“好了,别这么早分组吧,等笔试结束再说。”
转过身的那一瞬他忍不住想,余鹤一现在如何呢?他们分开以后有没有感到轻松一点、幸福一点呢?
或许这不过是一个幸福者过溢的慈悲,但他的慈悲似乎总是只流向余鹤一,且已成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