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知曾经多次想让余鹤一在家穿穿之前的校服。
可余鹤一早已穿不上初中校服,而高中的校服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段相对疏远尴尬的记忆载体……此事就这样被模糊地搁置了。
或许时间长了,人总是会留念年轻的事物,哪怕从小依恋成熟冷静男性的何序知,也会怀念特定时间段里轻狂开朗的余鹤一。
即使余鹤一本人早已被诸多事宜磨砺得面目全非,但世上从来不缺正当青春的少年。
电视里的环节还在推动,但余鹤一却再也看不下去,眼睛阵阵酸痛,手摸到桌边时才想起眼药水还搁在家中的床头柜中。
他抬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干涩的喉头稍作缓解。
另一边,李佳荣久违地收到了余董的预约消息。
本质上各行各业想做到顶尖,必然是要捆绑销售情绪价值来讨好受众的。
就像有一些顾客显然病入膏肓也不打算真的解决问题,只是在寻找一个肆无忌惮宣泄情绪获得赎罪券的地方。
李佳荣不缺钱不缺名,被带的全网爆火了以后随便开几个讲座更是收入颇丰,反倒是不爱接这类的活计。
往往李佳荣只需客观地治疗疏导一两次,对方就会难以忍受地甩手而去。
余鹤一是一个例外,他很少情绪失控,一直以来表面上也都非常之配合,但就是没有任何好转。
李佳荣想到恒泰顶层何序知落下的那滴泪,唯有叹息。
余鹤一签署了免责协议,接受最高等级的催眠治疗。
不过,为求稳健,他们需要循序渐进。
这一次他们要探寻的问题是——余鹤一最害怕什么?
“现在闭上眼,想象你的眉毛彻底舒展,面部完全放松……”
余鹤一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伸手只触碰到冷硬的内壁。
3岁,他与母亲同住在美国曼哈顿。
周泠正准备搬家,保险柜大开,她踩着高跟鞋从凌乱的地面走向洗手台,脱手的戒指滚落进保险柜深处,大克拉的钻石在黑暗中闪烁着璀璨的火彩,如同母鮟鱇鱼头顶的发光器。
年幼的余鹤一默默蹲下去伸手去够——差了一点。
他低下头往里爬了些,整个人都进了保险柜,终于拿到戒指。
正准备回头时,母亲鲜红的鞋尖轻轻一踢,关上了保险柜门。
余鹤一说话也很晚,周泠常常叫他哑巴。
——牙牙学语,也要有人常常对他讲话才有的学啊。
他僵在一片漆黑的保险柜里,嘴唇微微颤抖。
‘哑巴,说句话听听。’
余鹤一小声地喊了声妈妈。
周泠没有听见,又踢了踢保险柜:‘哭两声,我也放你出来。’
余鹤一又喊了声妈妈,比第一次更小声了一点,已然带了点沙哑的哭腔。
周泠恰好接了个电话,余鹤一就卡在保险柜里听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永恒的黑暗和稀薄的空气里浸满了绝望的气息。
他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非常刺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很难受,但他确信周泠会听见。
周泠从没有听见过他除了出生那一天外的任何一次哭声,他也不打算让她听。
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按键的声音响起,他浑身被汗水浸透,从保险柜里如同一个小怪兽般剧烈地挣扎、尖叫、嘶吼,最终遍体鳞伤地滚出来。
可当他看着周泠审视的面孔,在黑暗中被激发的、尚未被命名为恨意的情感,渐渐被怯弱的讨好取代。
他举起了那只戒指,手指被保险柜的边缘割破的皮微微翻白。
周泠接过那只戒指,左右打量了一下,最后又塞回到他的手里,让他自己拿着玩儿吧。
他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嫌弃。
8岁,余鹤一因为无法配合家庭教师被投诉多次,其中一名教师甚至直言其“智力低下”。
周泠不置可否,而他很快被迫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登机之前周泠来送他,在机场里牵着他走了好一段路。
母亲的手掌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温暖柔软,甚至因为指根的戒指,硌得他有一点疼。
年幼的余鹤一几乎没有出过家门,在全是陌生面孔的飞机里不受控制地哭泣、尖叫,引得其他乘客怨声载道,斥责他无理由的狂躁,问他的家长在哪里?
一个孩子有什么好哭的?
其实余鹤一没有什么眼泪,只是发出声音表达他的不适。
语言对他感到的痛苦而言,太匮乏了。
飞机下落,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最终又重重坠在地上。
他望着窗外的风景,默默地想,人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飞机的舷窗压平拉宽,变成了车辆的窗户。余鹤一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所学校门口。
面目全非的家长孩童们来来往往,唯独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男孩是清晰的。
那个孩子穿着蓝白色水手服,有苦巧克力颜色的头发和蜂蜜颜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个天使。
他们并没有对视——仅仅是余鹤一在看着他。
视线之外,草木生长,日夜转轮,街景变化不断,房屋拔地而起。
天空在十六年前下了一场大雨,地上的积水经久不消,映照出他飞速成熟的面容。
直至水面中的容颜苍老腐朽,他们都没有再见面。
一滴水落在水面,荡开涟漪,余鹤一陷入漩涡,一脚跌下了深渊。
不——并不是深渊。
其实那只是郊区老别墅的楼梯缺了一处栏杆,而那一夜恰逢台风过境京中大雨,别墅电路老化断了电。
9岁的余鹤一失足坠楼,伸手抓住了下一层的楼梯边缘,满手鲜血。
螺旋型的楼梯仿佛要延伸到地狱里去,一圈圈地通往愈发纯正的黑。
人出生的意义是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有什么非要存在不可的理由吗?
其实有的。
比如有一个人答应他,等台风过去,要带他去家里一起过周末,给他烤饼干。
余鹤一大声呼救,直到嗓音沙哑,但别墅中只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一层一层的减弱回荡着,仿佛诡异的咒语。
他太累了,太累了,只想休息。
于是他最终松开了手,跌落在楼梯底端,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