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神色还算平和,低声道:“师父在里间歇着。李姑娘可要…进去看看?”
李纾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好。昨日情急,下手失了分寸,理当探望。”
静玄引着她与赵敏,往那间单独石屋走去。
周芷若本欲跟随,李纾却道:“芷若,你在此处继续照看伤员。敏儿陪我进去便是。”
周芷若应声止步。
黄汵立在她身侧,目光追随着李纾背影,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屋不大,仅容一榻一几。
灭绝师太仰卧榻上,身上盖着薄衾,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显然伤势不轻。
听得脚步声,她倏然睁开眼,目光直射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是李纾与赵敏,她眼中厉色一闪,旋即又强行压下,只冷冷地看着,并不言语。
李纾走到榻前三尺处站定,微微欠身:“师太安好。小女子特来探望。”
灭绝鼻腔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李纾不以为意,上前一步,温声道:“师太伤势如何?可否容小女子一观脉象?”
此言一出,不仅赵敏有些讶异,便连榻上的灭绝也倏然转回头,眼中闪过惊疑。
她昨日被李纾当众折辱,心中恨极,本以为这女子前来,不过是假意探视,实则示威。
却没想到,对方竟提出要为她诊脉?
静玄在一旁低声道:“师父,李姑娘医术通神,昨日赐下的丹药颇具奇效。不如…”
“不必!”灭绝断然拒绝,声音沙哑,语气强硬,“老尼这副残躯,不劳李姑娘费心!”
李纾却不动怒,反而在榻边矮凳上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师太,昨晚山谷之中,情势危急,小女子出手只为救人,绝无折辱之意。
那一脚力道拿捏,只为卸去下坠之势,保全师太性命。若因此令师太重伤,实非我所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师太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峨眉派百年基业,传承不易。
若因一时意气,师太折损于此,非但峨眉之失,亦是武林之憾。
小女子激愤时所言,或有不当,但字字出于肺腑,望师太明鉴。”
这番话,说得恳切诚挚,毫无昨日那般锐利逼人。
灭绝听在耳中,脸色稍稍和缓。
她一生刚强,最重门派声誉与武林道义。
昨日跳崖之举,实是这几月,被杨松等人挟持羞辱后,激愤之下,做出的选择。
经一夜冷静,又听了李纾那番“愧对郭襄祖师”斥责,心中未尝没有悔意。
只是她性子倔强,拉不下脸来。
此刻见李纾主动前来,言辞恭敬,气便消了三分。
又思及昨日若非李纾出手,自己早已摔得粉身碎骨,这救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她沉默良久,终于转过头,看向李纾,哑声道:“你…真要替老尼诊脉?”
李纾微微一笑,伸出手:“若师太不弃。”
灭绝盯着她看了片刻,将缠着绷带的手腕,递了过来。
李纾伸出三指,搭在她腕脉之上。
指尖触及皮肤,但觉其下气血运行略显滞涩,却无大碍,
显然内功底子深厚,伤势虽重,却未伤及根本。
她凝神细察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赵敏立在一旁,看着李纾侧颜,眼中满是骄傲。
她的姐姐,便是这般,恩怨分明。
该出手时雷霆万钧,该宽容时又细致入微。
诊罢,李纾收回手,温言道:“师太内息浑厚,肋骨断裂处接续得当,只需静养百日,当可痊愈。
只是这期间切不可动怒,亦不可妄动真气,否则伤势反复,恐留后患。”
灭绝听着,竟低声道了句:“多谢。”
这下莫说李纾,连一旁的静玄与赵敏,都露出讶异之色。
以灭绝性子,昨日受那般折辱,今日竟会如此平静,甚至道谢,实是匪夷所思。
李纾转念一想,心中便已明了。
这灭绝师太虽性情刚烈固执,却不是蠢人,孰轻孰重,孰好孰坏,心中自有一杆秤。
昨日自己虽下了她面子,踹断她肋骨,可终究是救了她性命。
若她连救命之恩,都能随意亵渎,那便真不配做一派掌门了。
李纾知她心结未全解,也不再多言,只道:
“师太好生休养,药材之事不必忧心。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说罢,又行一礼,这才转身退出。
赵敏紧随其后,待出了石屋,才低声道:“姐姐,这老尼姑今日倒识趣。”
李纾摇摇头:“她不是识趣,是想明白了。”
说着,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忙碌的周芷若与黄汵,眸色微深,
“灭绝师太,五六十岁人了,过往经历,让她执念过深罢了。”
赵敏顺着她目光望去,见周芷若正为人包扎,
黄汵在旁递药,两人配合默契,周芷若偶尔侧首与黄汵低语,眼中漾着温柔笑意。
那黄汵虽神色淡然,可看向周芷若时,眸光深处却藏着几分情愫。
“姐姐是在担心芷若姐姐?”赵敏轻声问。
李纾默然片刻,方道:“芷若太过痴情。
我教她武功,教她道理,却教不会她如何在情爱中保全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黄汵…心思深沉…”
赵敏握紧她的手:“姐姐既看出不妥,为何不阻止?”
“如何阻止?”李纾轻叹,“当年我假死离去,你寻我许多年。
芷若如今,正如当年的你。旁人劝得再多,她若自己看不破,终究无用。”
赵敏想起那些年寻找李纾苦楚,心中不由酸涩,将李纾的手握得更紧:
“我与芷若姐姐不同。姐姐心里有我,所以我才等得,寻得。可那黄汵…”
她望向远处那蓝衫女子,微微蹙眉,
“她待芷若姐姐,总隔着一层,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这般相处,最是伤人。”
李纾不再言语,只望着周芷若忙碌身影。
阳光洒她在身上,衬得她侧脸温婉秀丽,可眉眼间那抹忧郁,却让李纾心里发疼。
「芷若,这条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只盼你…莫要伤得太深」
…………………
从谷东屋舍伤患居所出来。
行至一处僻静屋角,赵敏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李纾抵在墙边。
她伸手抚上李纾衣领,指尖在那点淡红痕迹上摩挲,眸色渐深。
“姐姐今日穿这身衣裳,是特意挑的?”她声音压低。
李纾抬眼看她,唇角微弯:“怎么,不许?”
“许,自然许。”赵敏笑得眉眼弯弯,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姐姐穿青色最好看…与我站在一处,人人都知我们是一对儿。”
李纾轻哼一声,伸手推开她靠得太近的脸:“光天化日,像什么样子。”
赵敏却趁机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神亮得灼人:“那等夜里,姐姐可要好好补偿我…”
“没正经。”李纾抽回手,面上浮起淡淡红晕,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赵敏笑嘻嘻跟上,重又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远处屋檐下,张无忌默默收回视线。
他方才鬼使神差跟来,想寻机与李纾单独说几句话,不料撞见这般情景。
心中情绪愈发翻腾,他深吸口气,转身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