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诸事后,赵敏牵着李纾,并肩朝山谷东侧行去。
此处原有一片石屋,本是杨天门弟子平日居所,如今已腾出来,专作安置伤员之用。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山谷中却仍有几分凉意。
风从崖间穿过,草木之气清冽,却也混着些许药草苦涩,提醒着昨夜那场激战未远。
此时,石屋门前燃着几处药炉,白烟袅袅,药香混着淡淡血腥气,在空气中浮沉。
明教与雄狮门弟子往来穿梭,或抬担架,或捧药罐,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呻吟痛呼之声偶有传来,但已不似昨日那般凄厉。
赵敏握着李纾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摩挲,低声道:
“姐姐昨夜未休息好,其实不必陪我过来。此处杂乱,莫冲撞了你。”
李纾侧眸看她,唇边漾起浅笑:“无妨。我既随你来了,看看也是应当。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芷若似乎也在此处帮忙。”
赵敏闻言,眉眼弯了弯:“芷若姐姐心地良善,武功医术都得你真传,有她在,这些伤者倒是福气。”
两人说着,已步入那片临时医棚。
但见棚内以粗布隔出数处,轻重伤员分而安置。
正中一片空地上,一道窈窕身影,正俯身为一壮汉包扎肩上伤口。
那人身着淡青劲装,乌发以木簪松松绾起,侧脸清丽,神色专注,正是周芷若。
她手法娴熟,撕开染血布条,清洗创口,敷药包扎,一气呵成。
那壮汉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忍着,低声道谢。
周芷若颔首,又转向下一人。
而在她身侧,立着一名蓝衫女子。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清秀,眉目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手中捧着一个木盘,上头摆着各色药瓶、棉布、清水,周芷若需用什么,她便适时递上,动作默契。
李纾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蓝衫女子身上。
昨夜混战之中,她便远远瞥见过,此女跟在周芷若身旁。
那时情势紧急,无暇细思。
如今静观,但见这女子对周芷若颇为殷勤,侍立一旁,目光时时落在周芷若身上,神态间竟有几分…乖巧顺从?
李纾心中微诧。
她知这蓝衫女子,便是周芷若这些年心念之人,为了她屡屡受伤。
自己这徒弟得她真传,武功智计皆是不凡。可偏偏在情之一字上,栽得彻底。
这几年来,周芷若为了这女子天南海北地追,一颗心全系在对方身上,甘之如饴,甚至失了身、伤了心,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李纾看在眼里,从未说破。
她深知情爱之事最是复杂难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自己与赵敏这段姻缘,尚且历经波折,又岂有立场去干涉徒弟的选择?
然而,身为师长,眼见自己弟子如此“倒贴”,心中终究不喜。
「芷若,自小聪慧坚韧,怎偏在这事上如此执迷?」李纾心中暗叹,
「这蓝衫女子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付出?」
更让李纾心思翻涌的,是她对这蓝衫女子身份,大胆推测。
昨夜几眼之间,结合所知此女身世际遇,她心中已隐约浮起猜想。
这女子,极有可能是那位峨眉派创派祖师,郭襄重生。
她自身便是异世而来,一缕孤魂,对这“穿越”、“重生”之事,接受起来自然比旁人容易。
既然自己都能跨越时空至此,那么郭襄女侠因某种机缘重活一世,又有何稀奇?
只是…这位重生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李纾目光,不由得飘向不远处,那座单独隔开的石屋。那是安置灭绝师太之处。
不知那位,刚强固执的老尼若知晓,跟随在周芷若身旁的蓝衫少女,是郭襄重生,会作何感想?
想到此处,李纾唇角弯了弯。
昨夜她为阻灭绝跳崖自尽,情急之下踹出一脚,虽救了人性命,也让灭绝师太颜面尽失。
以灭绝那性子,此刻心中怕是恨极了自己,只待伤愈便要寻机报复。
「可如今她动弹不得,才这般安静罢」李纾心道。
思忖间,周芷若已处理完手中伤员,直起身,拭了拭额角细汗。
她一转眸,便看见了棚口,李纾与赵敏,眼中顿时漾起明亮笑意。
“师尊!敏敏!”她唤了一声,快步迎上前来。
那蓝衫女子,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周芷若来到近前,先向李纾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又对赵敏笑道:“你们怎么来了?此处污浊,莫要沾了衣衫。”
李纾打量她,见其眼底虽有淡淡青影,精神却还好,“辛苦你了。伤情可处置得过来?”
“还好。重伤者昨夜已由师尊赐药稳住,现下多是些外伤换药、内息调理之事。”
周芷若说着,侧身将身后蓝衫女子让到身前,语气忐忑,
“师尊,这位是弟子好友,黄汵。今日帮了弟子不少忙。”
她又转向黄汵,轻声道:“阿汵,这位便是我师尊。这位是赵敏。”
黄汵抬眸看向李纾。
四目相对刹那,李纾从那双眼眸深处,捕捉到复杂情绪。
「她不简单」李纾面上不动声色,只颔首。
目光扫过黄汵,“黄姑娘有心了。”语气疏离,并无多少热络。
周芷若心头一紧。她了解自己师尊。
李纾待人素来温和有礼,但若她真正冷淡待之,那便是心中不喜。
此刻师尊看黄汵眼神,透着冷凝。
「师尊…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与阿汵之间的事?」周芷若心中不由焦躁。
她既怕李纾对自己失望。
师尊自幼教导她与赵敏,女子无论身处何地,都当有主见、有风骨。
尤其不可在情爱之事上,失去自我,被人随意拿捏。
可这几年,她对黄汵,何止是“失去自我”?
掏心掏肺,卑微到尘埃里。失身失心,却从未得到明确回应。
黄汵待她,时而亲近,时而疏离,高兴时便允她跟在身边,不高兴时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任性至极。
可即便如此,只要黄汵不开口赶她,她便心甘情愿地守着、跟着,盼着对方偶尔回眸。
这般没出息,辱没她多年教诲。
周芷若心中苦涩,却又不敢在面上流露,只得强作镇定,
引着李纾与赵敏,往棚内走,指着几处伤势较重的弟子道:
“这是少林圆音师兄,左腿骨折,已上夹板;那是华山薛师兄,内腑受震,需静养数日…”
李纾随着她指引,目光扫过众伤员,偶尔询问几句伤情,或指点一两句用药调理关窍。
赵敏陪在李纾身侧,接口道:“药材我已命人去城中调拨,午后便能送到。”
她虽不精医术,但心思玲珑,听李纾与周芷若对答,也能明了大半。
三人这般行去,自然吸引了棚内众人目光。
昨夜李纾大展神威,此刻见她亲至伤患之处探视,态度温和,言语切要,
不少伤者挣扎着想起身行礼,都被李纾以眼神制止。
行至峨眉派伤员聚集处时,气氛微凝。
数名峨眉女弟子或坐或卧,见李纾过来,神色皆有些复杂。
静玄师太正坐在一旁矮凳上,为一名年轻弟子换药,见李纾走近,忙起身,合十为礼:“李姑娘。”
她身后众峨眉弟子也跟着行礼,动作间虽显恭敬,眼神中难掩犹疑。
毕竟昨日李纾一脚踹飞她们掌门,又当众斥责,让峨眉派颜面大失。
可偏偏也是她出手,才保住了灭绝师太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