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烈军靠着十天左右的口粮,硬撑了一个月,粮草才姗姗来迟,高疆野为犒劳手下将士,自费买了酒肉,当晚众将士狠狠饱餐了一顿,就连附近的蕃兵也蹭上了酒肉吃。
席间,苏闲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噎到了就拿酒顺一顺,还不忘数落旁边的押粮官:“你们要是再晚来几天,将士们都快要饿死了,敌军要是这时候进攻,哪有力气抵挡。”
押粮官有苦说不出:“你以为是我在路上故意耽搁吗,这可赖不上我,这几年又是洪涝又是旱灾的,各地府库仓禀储蓄,内外一空,真是一点粮都拿不出,粮草不是运不到,而是没得运啊。”
“朝廷几次下令急调,可粮硬是调不出来,这次运来的粮,都是临时找百姓征的,这征粮可是件伤天害理的事情,百姓手里本就没多少余粮了,官府还要强征,不富裕的州县已经有百姓活活饿死在家中了,你说我们这帮还有些良心的小官小吏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苏闲听完十分惭愧,为自己之前吃空饷的事情感到惭愧,不过他现在跟着爷改邪归正了,也算是个有良心的小吏了,举起瓷碗喝了一口酒,叹道:“这年头百姓不好过啊。”
押粮官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那府库里其实是有粮的,但被那些人给分了,不管朝廷怎么下急令,他们就是不肯吐出来,还借着朝廷征粮的名义,继续中饱私囊,合理征粮的话,百姓也不至于被逼上绝路,可就是有些没良心的贪官恶吏想要从中大捞一笔,这才把百姓给逼急了,听说有好几个州县的百姓都闹着要造反了,都是被逼的!”
苏闲轻轻放下酒碗,无奈道:“盛世都是如此,乱世该如何啊?”
“哼!哪来的盛世,也就阙京依旧繁华,你去别的地看看,到处都是吃不饱,饿得细瘦细瘦的人,一碗粥就能换个小丫头你见过吗?”押粮官有了三分醉意,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吐。
“怎会如此,咱獒烈军才多少人,把打杂的算上,都没过千人,哪就要那么多粮了,何至于把百姓逼到这个份上?”苏闲不敢想,要是西燕和北赢都猛攻过来,会不会还没打多久,大顺就自己从内部瓦解了。
押粮官苦笑着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些,运粮需要征民夫服役,西境和北境都有战事,此次统共征了上万名民夫,这些民夫每人背六斗粮,往前线这边送,民夫不是光吃草就能干活的畜牲,他们也得吃粮食,中间这么一消耗,运到前线的粮食得再减一半,打仗劳民又伤财啊,你以为那些民夫都是自愿做苦力的吗,都是被强行抓来的,把他们抓来运粮,地里的活谁干?这里面的账一笔又笔,全都得算在百姓身上,可不就压垮了。”
苏闲沉默下来,连酒也不喝了。
押粮官伸手揽住苏闲的肩膀,带着醉意大呼道:“说到底还是内政不行,庙堂之上都是酒囊饭袋!”
“所见略同啊。”苏闲举起瓷碗,两人酒碗相碰:“上面的事情,我们左右不了,我现在就盼着战争结束,早点打赢了胜仗,早点回家团聚。”
押粮官多嘴说了句:“没个三年五载的怕是回不去了。”
“怎么?”苏闲心里微微一惊,追问道:“等敌军退兵了,还不让回京吗?”
押粮官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消息:“过不了多久就得改规矩了,以后三年一轮换,戍期未满,就得继续驻守,哪也去不了。”
苏闲数着手指头算了算:“驻泊三年!现在是景顺十九年,那岂不是得景顺二十二年期满才能回京,之前不都是敌军退兵便可班师回朝吗?到底是何人改的规矩?”
“还能是谁,当然是几位执政大臣的意思。”押粮官猛灌了一口酒,又道:“不过提出此议的那人,好像姓伶舟。”
听到这个姓氏,苏闲的心凉了大半截:“定是那伶舟月提议的,他不是在秘书省吗,怎么管着禁军的事了?”
押粮官回答道:“听说升枢密院承旨了。”
苏闲的心彻底凉了下去,整个人如坠落冰窟:“这下完了,他为何升得这般快?”
押粮官撇嘴笑了一下:“确实叫人叹为观止,据说是曹枢相和陶御史等人联合上书举荐的,就连王相公还有苏学士他们也都认可,朝中无一人反对,可不升得快吗。”
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寒门子弟,光靠才华和能力是不可能在朝中迅速站稳脚跟的,其中必定有蝇营狗苟之事,苏闲猜测道:“难道伶舟月手里是有曹枢相他们的把柄?”
押粮官道:“你要说这里边没点见不得人的事,那也不可能,不过能让满朝人都信服,那定然也是有真本事的,我听闻伶舟承旨写的字,现在都是按字数算价钱,一个字就足以在阙京最好的地段买一栋大宅子,就连陛下都感叹说什么梦昭字贵,一字值千金有余。”
押粮官叹了口气,一脸辛酸:“这天底下啊,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伶舟承旨随便写个字就够普通人大吃大喝十辈子,叫人羡慕。”
苏闲猛灌了两口酒,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押粮官劝慰道:“想开点,至少咱们还有个一官半职的,养得起自个爹娘。”
苏闲越想越心慌,抹了把辛酸泪:“你是不知道,伶舟月和我们爷不对付,新规矩肯定就是针对我们爷改的,现在他平步青云了,爷以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押粮官嘶了一声:“我也略有耳闻,原来真有此事吗?”
苏闲道:“这里边的梁子可大了,我早就料到伶舟月不会轻易放过爷。”
将士都在吃酒,闹哄哄的,可他们两个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进了高疆野的耳朵里,一旁的陆乘舟也听到了。
陆乘舟用小刀削下几块肉,摆到高疆野手边,笑着问:“少主,你都听到了吧,伶舟梦昭可不打算放过你,都把你赶到边境来了,还要算计你。”
高疆野一点也不恼,用刀尖挑起一块肉送入口中:“他要是不算计我了,我反倒觉得他是腻了,他还在算计我,说明他心里一直在挂记我。”
陆乘舟无话可说,给旁边的阿引也削了几块肉。
墨獒闻着肉香,馋得不行了,凑上去将毛茸茸的醉筒子搭在主人腿上,高疆野往它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墨獒兴奋地摇着尾巴,高疆野撸了撸它的脑袋道:“边境比阙京自在,待了五年十年的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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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想要监控群臣,就一定会重整巡检司。”青囊子拿着蒲扇轻摇,目光看向坐在对面之人:“巡检司对我们妨碍极大,万万不能让高疆野回京继续担任巡检使,贵人让獒烈军戍边三年,这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我们得抓紧时间,将我们的势力稳稳扎根在朝堂上。”
秋风掠过,柳枝萧瑟,河岸边到处都是枯黄的柳叶,不似春日那般明媚,但柳风堂的生意依旧,喜欢秋游之人,都会来此喝上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