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月亮今天也没出来。
外面的风声不似前几日尖厉,但隐约能听到几次变异鸟翅膀掠起的声音,扑棱棱的,沉闷可怖。
余老头拿着根小皮鞭出来,孩子们一看到就哈哈笑着往屋里跑,“赶小猪回猪圈睡觉觉咯,哈哈哈…”
陆禄安还坐在那,茫然地看着眼熟的孩子一个一个跑回去,手指使劲搅着自己的衣角。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进去。
“陆禄安,你要和我睡一起吗?”向丰羽戳了下陆禄安的肩头。
陆禄安惊喜问:“可以吗?”
“可以啊,我睡在最右边,离墙还有好长好长,能把你挤下的。”
“太好了,我…”
“陆禄安和我睡杂物间里。”祁昭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头顶落下。
祁昭也不过十一岁,身高却窜得很快,余老头前段时间给他量过,有一米五七,快有成年人那么高。
他瘦,骨架却撑得开,往那一站,看背影就是个小大人,眉眼也生得硬朗,只是还没完全长开,是小孩的样。
对小小孩来说,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维修厂里的小小孩都觉得他凶。
陆禄安一点也不怕他。
他很有义气把向丰羽往屋里推,觉得祁昭刚和他冷战,现在是来找他打架的。
“你先去,我等会儿来。”陆禄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那好吧。”向丰羽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到陆禄安的身影,才飞快跑去水管下面洗脸洗牙。
现在外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人在风中静静站立。
还是陆禄安没忍住,脚尖往前碰了下祁昭的脚尖,凶他句,“你干嘛哦?”
祁昭还是没说话,目光从他头顶留有好几个脚印的醒狮帽,到黑白灰三种颜色混合的脸颊,到应该能搓出泥的脖子,再到脏兮兮的衣服,最后到他能跑能跳的右腿那。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伸手把他抱起来,顺势拍了下他的屁股,“玩得这么脏,等会儿把自己冲干净。”
陆禄安眼睛睁大,这声明显没有刚刚的气势,有点像撒娇,“你干嘛哦。”
“什么干嘛?”
陆禄安用鼻尖顶他的脸,“我在生气。”
“哦。”
陆禄安把自己气得哈气。
祁昭笑了起来,“你摸摸我口袋。”
“才不要哦。”
“你要的糖,我找回来了。”
……
维修厂里的热水器有点坏了,本来就是从垃圾堆里淘来的二手货,早变得锈迹斑斑,一运作就轰隆隆地响。
出的水有时烫有时冷,祁昭索性拿了大红盆装上些,兑上凉水,确认温度适合再端回杂物间。
陆禄安也觉得自己脏,已经把自己脱了个精光,钻进被子里躲猫猫。
祁昭推门进来,见他脚丫子伸出被子,合上门,“陆禄安,你羞不羞?”
“什么羞不羞?”陆禄安钻出脑袋。
祁昭蹲在水盆旁,拍拍水盆边,“床上的脏小孩,赶紧滚下来洗澡。”
运动时产生的热意早已消失不见,陆禄安现在感到冷,一点儿也不想洗澡。他讨价还价,“不洗行不行?”
“不行。”祁昭冷酷回应。
“是我的衣服和帽子脏了,又不是陆禄安脏了,不用洗澡哦。”
“不管是你的衣服帽子,还是你这个脏小孩,都要洗澡。”
“那…”陆禄安缩回半颗脑袋,“先帮陆禄安的衣服帽子洗行不行?”
“不行。”
祁昭翻了条毛巾扔进水里,又拍拍水盆边,“我是不会帮你洗衣服的,等你洗好澡了自己拿去洗。”
“可是我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
祁昭不耐烦了,“陆禄安你下不下来,再不下去我打你屁股了。”
陆禄安小声问:“没有衣服怎么打?”
“没有衣服?”祁昭冷笑,“没有衣服怎么就打不了,我直接打你肉上。”
陆禄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祁昭懒得再等他,连着被子把他拽起来,扯两下就扯出里面的蚕宝宝。
水是热的,但空气是冷的。
陆禄安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滑到水底,牙齿还在打颤,“嘎吱嘎吱”响,他自己乐得嘿嘿嘿笑起来。
边笑边“嘎吱嘎吱”,嘴巴浮在水面的位置,边“嘎吱嘎吱”边吐泡泡。
祁昭搬来几叠报纸当椅子坐,拿起毛巾去搓他胳膊上的泥。
“嘿嘿,咕噜咕噜咕噜…”
“陆禄安好脏哦,嘿嘿…”
祁昭把他上半身搓了个遍,力道没怎么控制,陆禄安也没喊疼。等他直起身注意到被搓红的陆禄安,才后知后觉自己应该轻一点擦。
之后,祁昭仔细观察了陆禄安的右腿,他一下午都在蹦蹦跳跳,可右腿那的淤青和红肿不仅没有变得更严重,反而全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异能者身体素质要好点?
祁昭掀开自己的袖子,瞥见上面未褪的淤青,不由沉默。
“大鸟哥哥,你在看自己的翅膀吗?”
陆禄安在水里翻了个身,滑溜得像条小鱼,下巴搭到祁昭的胳膊上,深紫色的眼睛浸过水后更亮了些。
祁昭没理会他期待的目光,舀了勺洗澡水泼他脸上,等陆禄安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两下他的脸颊。
洗完脸,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
祁昭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洗好了是不是,洗好了就麻溜点起来,衣服给你翻出来放在床上。”
“麻溜点。”这个词又不知道戳到陆禄安什么笑点,一个劲在那咯咯笑。
祁昭弄不明白,直接上手,胳膊卡在他胳肢窝那,往上一提,刚洗完澡的陆禄安顺着他的手臂就往下滑。
浑身上下挂满水珠,皮肤滑得根本抓不住,水花“哗哗”往外溅。
陆禄安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欢快拍在水面上,直到祁昭冷冷瞪了他一眼,他才有所收敛,主动伸直胳膊。
乍一看,如要起飞的小飞人。
“大鸟哥哥麻溜点哦…嘿嘿嘿,麻溜点嘿嘿嘿…”
床面已经铺了层干毛巾,陆禄安在上面滚了好几圈,边笑边滚边去挠祁昭的手,整张床弄得皱巴巴。
祁昭也不知道他大晚上在笑什么,把换洗衣服盖他身上,“自己穿衣服。”
一件连体恐龙睡衣,这显然不是祁昭自己的衣服,面料柔软干净,上面的图案也是崭新如初,显然也同样不是维修厂其他孩子穿过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