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一心一意地辨着话里的弦外之音，慢慢辨出了佯嗔假怒，辨到后来，他心肠忽然软了半截，原来是一只想要抚慰和呵护却又担心失去的……伤弓之鸟。

小鸟小鸟，生而口是心非，死也不改这份心口不一。

他静静看了她两眼，而后起身，巡睃一圈，目光落在石府西边一片空地上，摇摇一指。

在二里地外，一座院子凭空立了起来。

林星眼前一亮，立时停下了脚步，斜身看看他，动了动唇角又压下去。

付一笑走上前：“嫌小了？”

“睡觉的地方，大了又不会睡得更香。”

付一笑微挑眉棱：“也是，有我的枕边情分在，只有一张床也能睡得昏天黑地。”

林星拿眼梢溜他，不言不语又回过身去，踩着屋脊往西边走，边走边问：“你什么都能变得出来？”

付一笑跟在她身后小心走着，答得心不在焉：“没人给我烧，这些都要用工钱换。”又有点洋洋自得，“我的工钱还有旁的用处，得攒着，现下手头紧。”

他正要卖个关子，林星却狡猾一笑，抢先开口：“你不是叫富贵吗？怎么会差钱？”

话音刚落，石府最后一盏灯火熄了，满天星子繁密，棱角分明地亮着。

见付一笑不答，这样的顽笑话也不必追问，林星径自踩着屋脊一路向前，悠然走着，忽地发觉身后脚步步步逼近。

她眼尾一翘，步子越踏越小，就在身后脚步快要追上时倏然转了身，纤指轻点，那双长腿便顿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付一笑无奈地看她。

林星背着手往前一步，走到他眼前，微微昂起头：“又打什么坏主意？”

空庭寂寂，四野无声，头顶是遥深的星空，七月最后一日的月亮只余细细一牙儿。

付一笑睇定她洁白面颊和晶莹双眸，轻佻又漫不经心地反问她：“林星，你爱上我了么？”

林星亦望定他，神色决绝，又蛮横霸道地告诉他：“我绝对，不会爱上你。”

大抵是被拒得多了，付一笑身心并不因此受伤，他反倒发自心底地笑了起来，笑得胸有成竹，语气像已得了胜，要来掠夺她的坚定：“等着瞧。”

“好啊。”林星千般傲慢、万般淡然，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的不满：“给我解毒！”

“这点毒都解不了，就休想让我等着瞧！”

她不紧不慢行去，走到西厢房的屋脊上，脚步一停，冲他扬了扬下巴。

再回身时，不经意间掠过院中，她便被吸引住了目光。

院子深处，一片朦胧之中，有一女子在檐下点一盏小灯，刺凤描鸾。

隔着半个院子，那女子慢吞吞抬头望来，唇角牵起一个森森然的笑。

活脱脱就是阿鸢！

林星冷不提防打了个寒颤，张望去寻付一笑，这会儿瓦垄上却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她又垂首看去，眯着眼，这回瞧得仔细了，才发现此人并非阿鸢，只是那张脸与阿鸢有七八分相似。

五官并不出挑，凑在脸上却莫名好看，透着一股灵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时时含泪欲滴的模样，夜里头水汪汪的，却又没有阿鸢那样的哀伤。

林星打量的工夫，那女子已搁下绣棚走到近前，仰着脸喊：“上头那位姐姐，夜里有露水，瓦上滑，你下来走便是。”

林星又四下里寻了一遍，仍不见付一笑，心里咒骂一声，索性从屋顶跳了下来。

她脚一沾地，那女子便迎上来两步。

林星瞥了一眼她鬓边簪的那朵金灯花，先开了口：“你姓咸？”

女子歪了歪头，玲玲一笑：“我不姓咸，我叫宝殷。”

林星听着这个名字耳熟，不多细想，又问：“你可有姓咸的姐姐？”

“我只有一个亲姐姐，她叫宝朱。”宝殷侧首，鬓边金灯花蕊跟着晃了晃，“你叫什么？方才怎么在屋顶上？”

林星张了张嘴，纠结了刹那，宝殷却压根没在意她答不答，自顾自地又说起来：“今夜月亮不好，只剩一丁点，看也看不痛快。方才绣手绢绣得我眼睛都疼了。”

“夜里绣手绢？”

“我无聊嘛。”宝殷抿唇，“睡又睡不着，我想弹琴，可是蜿蜿总在睡觉。”

“蜿蜿又是谁？石家还有旁的鬼？”

“蜿蜿是我养的蛇，最近它懒得很，都好几日没睁眼了。”宝殷眼睛亮亮地邀她，“你想不想见见它？蜿蜿睡着了也很可爱呢。”

林星咬了咬唇壁，一迭声推拒：“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宝殷歪头看她：“你要去找那男人？”

林星缓慢地点点头，刚要开口，宝殷掩唇笑得清脆：“你不必担心，他已回家了。”

“回家？”林星一愣。

宝殷指了指西边院墙：“喏，方才我瞧他闪进去的。”

林星心里拿不定主意，又看了看那张和阿鸢极为相似的脸，问：“明日你还在？”

宝殷欢喜点头，鬓边金灯都快甩掉了：“明日你也在？我找你玩去！”

“明日我来找你。”

不等宝殷应声，林星脚尖一点地，已跳上房顶，见宝殷对她挥手，她忽地好似瞧见了阿鸢的脸，在宝殷鬓边晃了又晃。

林星神思愈发蒙茸。

自从离开大年村，她的记性似乎也渐渐好转了。那零碎的前世，她不想再追究，只是总会想起阿鸢在她眼前灰飞烟灭的那一刹。她始终想不通，阿鸢一心复仇，分明做得没错，为何要自尽，甚至连魂魄也不肯留下？

她匆匆转身，念头也忽然转了个身，叫她浑身骤然冰冷：那她呢？她又是为什么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