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也愣了一下：“阿鸢？”

林星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阿鸢早魂飞魄散了，怎么会在石花镇？”

“不知情的，还以为阿鸢和你有仇，瞧把你惦记的。”

林星扒着他又望了一眼，终是悻悻收回手，“算了，先找地方住去。”

半道上，一个转身的当口，便瞧见一尺天一行人正打衙门那边过来。

一尺天走在前头，一路打听问道；红姑跟在后头，优哉游哉踱着；平安在一旁牵着马，两眼东张西望。

两鬼对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暗暗跟上三人，一路跟到了石家门前。

暮色将合未合，西天一抹殷红如染，石家方才挑起灯笼。

门房小厮远远见有客来，一溜小跑进去报信，管家迎出来，将三人让进门去。

林星与付一笑混在后头，尚未来得及细看这宅子格局，正厅里已走出一人。

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石青直裰，五官生得温文，脸上却难掩倦色，像是常年睡不安稳的模样。此人正是当今石家家主石泉生。

见了这一行人，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目光扫过红姑与平安，最后在一尺天淡乌的眼眶上停了停。

石泉生微微拱手，寒暄了两句场面话，又淡淡道：“这两日，诸位便在石府住下吧，短什么只管跟管家说。”

傍黑时分，石泉生设接风宴，石府门前先后来了不少客人。原来是石大堤夫妇二人，另有几人也尽是长衫打扮，或布或绸，各房各支皆有，一族人殷勤招待酬酢。

仗着将军石凤伦的荫庇，石家各房叔辈弟兄皆安其业，开玉石庄的，跑货栈的，做教谕的，营生各异，日子却都过得殷实。数日不见，众人重聚，谈兴甚浓。

酒过三巡，有人便不拘礼数，问起一尺天眼间那团乌青。

一尺天抹了把光头，笑呵呵说：“嗐，道上捉了头狼妖，这点子小伤，不碍事。”

石大堤忙岔开话，絮絮说起一尺天如何了得。

红姑默然不语，只拿眼多瞧了石泉生两下。见他含笑听众人说话，夹一筷子菜嚼半天，心道做家主和坐大牢差不多。

她不紧不慢地饮尽一盏茶，拈帕子拭了拭唇角，斜乜平安一眼，单手支起额，恹恹地露出几分倦态来。

平安忙问怎么了，红姑摆摆手，蹙眉道：“瞧我这身子，想是今儿路走多了，赤狐仙子不乐意，头昏得厉害。”

众人见状，也不好强留，纷纷好言相送，只说仙子好生回房歇着。平安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被红姑一把拽了，稀里糊涂便跟回了客房。

一尺天留在席上，面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抓耳挠腮直骂爷。

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若红姑摆不平，他得提早琢磨琢磨如何圆场……

一尺天这般思忖着，在众人推杯换盏的往来间，宴席终了。

客人拱手告辞，鞋靴声橐橐而过，仆役撤了碗碟，转眼间，厅里只剩一灯如豆。

石泉生却把一尺天留了下来。

他亦不再客套，开门见山，说起了血珊瑚一事。

“在祠堂摆了多少年了，原先只当稀罕物件，可我一听这珊瑚眼泪是蓝的，倒是想起一桩往事。”

一尺天四下瞧了瞧，见仆役早就走了个干净，低声道：“家主但说无妨。”

石泉生一一道来。

“二十多年前，家里来了一条银蛇，那年我才十五六岁，吓得不轻，六奶奶却说这蛇通人性，是家蛇，每逢节气还给它供个鸡蛋。后来有一日清早，那蛇不知怎的，竟就死在了天井里。抬它的时候，身子还是软的，从嘴里淌出一股幽蓝的血，和珊瑚流的‘眼泪’一个色。”

一尺天听罢，不由好奇：“六奶奶，便是大将军之妻？”

石泉生颔首，接着道：“血珊瑚是圣上恩赐，近来却愈发邪乎。我这些时日也寻思，蓝血蓝泪，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勾连。”

一尺天咽了口唾沫，腾出眨眼的工夫想了想词，斟酌道：“灵物异象不可轻下断言，珊瑚流泪……兴许是受了蛇的牵引，也兴许是别的东西借着珊瑚在吐息。一切都得仔细探查再说。”

又掐指一算，有模有样道：“再有两日，八月初三便是白露，那日子水气重，夜里子时前后，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石泉生听罢不再多问，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封银子来，往一尺天面前一搁。

“先生肯来，是给我石某人面子。这点心意您先拿着。”他拱了拱手，语气平平，“还望诸位好好探查，事成之后，我石家另有重谢。”

一尺天站起来，把那封银子拢进袖里，入手一摸，发现是十两足色银，他微微躬身：“家主务必放心。”

石泉生亲自挑帘子送他出去：“时候不早了，先生早歇着罢。”

一尺天穿过月洞门，拐了个弯便不见了。石泉生立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把那盏快烧尽的灯吹熄了，才又离去。

厢房屋顶，林星闲坐在屋脊上，拿鞋跟叮叮当当地轻磕着瓦当。

付一笑仰卧在一旁，安静望着头顶一牙清月。

底下院子里有了动静。

一尺天皱着眉头把平安叫出来，又去敲了红姑的房门。

林星停了磕瓦当的脚，偏头往下看，窗上映着三个影子，她随口问道：“红姑是你师娘？”

“只能算半个。”

“这是个什么关系？”

“师父让我叫师娘，可师娘叫出口，红姑必定要动手。”付一笑侧过脸来，意味深长地觑了林星一眼，“我觉得他俩是两口子，你觉得呢？”

“我觉着，也就是枕边情分而已。天冷了挤一挤，暖和了各睡各的，到了路尽头各奔前程。”林星脆言快语，“俗话说得好，萍散水东流——”

话音落了，她不等付一笑接话，起身就要走。

付一笑冷飕飕低笑一声，早上还光溜溜搂着睡，到了夜里萍散水东流？

他坐起身，勉强维持云淡风轻：“你这水流得是不是忒快了？”

“天都黑透了，再不流快点，等着吃露水？”

“脚下就有现成的地方，何苦再费那番工夫。”

林星不回头地嚷道：“我才不要住在旁人家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什么脾气，只是说不想，不要，可那声调听起来，好似还藏着点别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