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目光没有动。
"新规从下一批粮草开始。每笔都要对账。出京时对一次,到中转仓对一次,到驻地对一次。三对照,差一点都要停。"
帝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经手的人签字画押。每一层管事的人把名字写清楚。达不到标,不发下一批。"
"贪了的人得了甜头,知道这一票过了不会再有事,不会再冒第二次险。没贪的人看到动了真格的,也不会再动心。"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帝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沈蘅。灯花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一阵。两个人各自在想事情。
灯花又爆了一声。
帝王伸出手,将奏章收了回去,没有折,搁在自己面前。
"你比朕的户部尚书有用。"
帝王声音平淡,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抿平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了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帝王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案上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光映在帝王的侧脸上,眉骨的线条被光切成两半。
炭火在铜盆里慢慢熄下去,没人去添。
沉默持续了一阵。两个人各自在想事情。
灯花又爆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前几次都大。芯子烧到尽头,猛地跳出一瞬明亮的火焰,暗了下去。
帝王站起来,从椅背上取过大氅披上,系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门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矮了一截又弹回来。
他没有回头。
"皇后。"
沈蘅站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份奏章的副本,朕让人送来给你。"
门合上了。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了。
白芷从外面进来,带上门,看了沈蘅一眼,没有多问,退到一边。
沈蘅坐回案后。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叫白芷换,看着对面那张帝王坐过的椅子,空着,椅面上的压痕还在。
她想了一会儿,把案上的文书叠好。
帝王走后大概一刻钟,门外有人送东西来。来的是养心殿的贴身太监,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皇上吩咐,将这个交给娘娘。"
沈蘅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份奏章副本,纸色比正本略新,字迹端正,是誊抄本。她将木匣放在案角,没有立刻翻开。
太监退下后,殿里又安静了。
沈蘅坐了一会儿,伸手拿出木匣中的奏章副本,翻开来,又看了一遍。内容跟刚才看到的一样,但她这一次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涉案的转运路线有一段经过的地方,名字她见过。
她合上奏章。
医典扉页上那枚被刮掉的圆印,她描过很多次。残存的笔画她认得,是宫中之印的样式。这样的印不该刻在一本普通医书上。
而现在这份粮草奏章里的转运路线,有一段经过的地方,正好是当年太医院药库外运的必经路线。
方向是一样的。
沈蘅的手指停在奏章边缘。
炭火在铜盆里快燃尽了。
殿内很安静。她将奏章副本收回木匣,合上盖子。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木匣里压着那份医典,医典里夹着外祖父批注旁抄下的地名。转运路线上有一处粮道所经,恰好与那个地名相同。不是巧合。她知道不是。
她合上匣盖。铜扣落稳,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在冬夜里稳稳地烧着,照在案上那只木匣上,也照在她搁在木匣边缘的手上。
她没有再打开。她坐在那里,在渐渐暗下去的炭火余光里把那条线记住。记住了,就搁下了。
等到该看的时候,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