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炭火已经添过第三轮了。白芷将最后一道茶端上来时,沈蘅从案上抬起头,看了窗纸一眼。
外面该是戌时了。
她搁下笔,目光在刚写完的批注上停了一瞬,合上那份尚宫局报上来的轮值表。刘嫔的事处理完之后,六局的人事还在磨合,每天都有新的文书送过来。她看了一整天,指尖沾了一层墨迹。
白芷低声说该添炭了。沈蘅说再等会儿,端起茶盏暖手。茶是今年新焙的,入口清苦,化了之后才泛出回甘。
窗外有脚步声。
节奏太稳,没有迟疑,而且不止一个人。沈蘅的视线停在窗纸上,听了一会儿。
白芷已经走到门口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半。门外的人推的。白芷退后一步,垂首。
沈蘅站了起来。
帝王跨进门槛时带进一阵寒气。他没有穿朝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殿外的人通报过了,白芷退至门边,垂首站着。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沈蘅身上。
沈蘅正要行礼,帝王摆了一下手。
"都退下。"
声音不高,殿内所有站着的人都听见了。白芷和门口的人一起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上,发出一声不重的轻响。
殿里安静下来。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烛光在门合上的瞬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帝王站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解了大氅的系带,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坐下,坐了她对面那张平时给静妃坐的椅子。
沈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问。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搁在案面上。他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手搁在奏章边缘,没有收回去。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份奏章上。封皮上有朱批的字迹,笔迹是帝王亲笔所书。
"朕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帝王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奏章上,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
沈蘅没有接话,等下文落下。
帝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又爆了一声,灯花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
他终于伸手,将奏章推了过来。
沈蘅接过,翻开。
奏章的内容她看了不到半页就明白了。边关粮草案。北境三镇实收少了将近两成。户部复核出损耗率超常例,一段账对不上:出京足额,到中转仓就少了。
经手的人太多。
沈蘅看完,将奏章合上,搁回案面。
帝王看着她。
沈蘅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搁在奏章边缘,指尖压着纸面,没有急着收回来。
"这案子查不下去。"
帝王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在等下一句。
沈蘅没有立刻往下说。她合上奏章,指尖在封面边缘划了一下,才开口。
"经手的人太多。从头查到尾,每一个环节都要问责,查到最后全都有责任。谁都脱不了干系,谁都不会认。"
帝王的手指在案面上动了一下,指腹压平了奏章翘起的纸角。
"那你的意思是,不查了?"
声音不高,没有质疑,是真的在问。
沈蘅摇头。
"查下去只会把整条线的人都推到一起。"
帝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她说完话落。
"人一抱团,案子就成了铁板。谁也撬不动。"
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爆了一声。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太轻了。
沈蘅的手指还搭在奏章边缘。她收回手,搁在案沿。
"不查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