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源的秋,今年比别处来得着急一些。才刚过寒露,穿巷的风便浸着刺骨凉意漫过墙头,把一丛丛枫叶冻得通红。
孟瞻儒在竹源盘桓了整整五日。第六日破晓时分,他带着随从动身回京,临走前派人往徽月的小院掷来一张信。
纸上是孟瞻儒亲手所书,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明日返京,望你早作打算,莫要执迷不悟。来日方长,我很快回来,届时你自会随我走。”
“来日方长……”徽月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捻着纸页,随手将其丢进灶膛。跳动的火舌一卷,墨字转瞬化作飞灰。
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孟瞻儒此番回京必然会着手布局,想方设法将她捉回孟府。
留给她筹谋的只有这短短二十多天路途。
一旦他踏入京陵城,盘根错节的人脉铺开,一切便再难逆转。
二十天……
时间太紧,够不够破这死局?
两日后,观棋终于带回了徐文焉的回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却潦草凌乱,落笔之人的激动与惶然跃然纸上:“得知你尚在人世,我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夫人的骨血得以保留,在天之灵必会有所慰藉!你托付之事,我定会拼尽全力。柔月困在李府生不如死,只盼孟家倾覆后她能被休归家,寻一线生机。连笙亦赞同此计,与其守着一个生性凉薄、动辄发难的父亲,他情愿首告立功,断尾求生!就算从此不能参加科举,我们母子三人远走他乡,只要能够相守,便足矣。”
徽月将信默读两遍,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徐文焉是真心疼惜一双儿女,连笙也打心底惦念姐姐柔月。这才是血脉相依、彼此牵挂的一家人!
而不是满心算计,一腔凉薄……
她静下心,提笔写下后续安排,细细叮嘱观棋火速送出。
观棋出门后,徽月换了一身素净衣衫,独自往县衙走去。
不过数十步的路程,她走得极慢。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在脚边辗转翻滚,一如她心底翻涌不休的思虑。
要不要将所有隐情尽数告诉吕宴池?
她心里清楚,吕宴池与齐昭华待她如同亲女儿。在竹源这五年,她提出修路、养蝉、育良种、兴义学,桩桩计策吕宴池从不过问来历,放手让她施行,自己则永远在身后替她兜底。
可上京赴任的敕书已经送到吕宴手中,乃是圣人亲自调任,是多少地方官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机遇。吕宴池在竹源深耕多年,熬到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踏入京城。她万万不能毁掉他几十年的心血。
徽月立在县衙门前,久久踌躇。思来想去,下定决心不能连累吕宴池。
门房看见她,连忙笑着行礼:“秦幕僚,多日不曾见您过来,可是近来公务繁忙?”
徽月敛去纷乱心绪,轻轻点了点头,迈入县衙。
吕宴池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她进门微微一怔。竹源地方狭小,消息藏不住,有人找上徽月一事他早有耳闻。可他没有过问,只是静静等待着。如今见她上门也只是搁下笔,抬眼打量她。
眼下青黑,面色憔悴,分明是连日思虑,夜不能寐。
“坐吧。几日不见,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吕宴池抬手指向一旁座椅。
徽月没有落座,静静立在案前。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吕大人,我今日前来是向您辞行的。”
吕宴池眉峰一动:“辞行?你要去哪儿?”
“带弟妹回乡。” 徽月目光落在案上砚台,“竹源如今已经大体安定,百姓富足,去年考绩,竹源位列全州第三。当初揭榜之时我许诺您的事已然做到,如今您奉调上京,我再无余力相助。想来,也是我离开竹源的时候了。”
吕宴池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为官几十载,他阅人无数,与徽月共事五年有余,自认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想在竹源扎根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离开……
“是真心想走?”
徽月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吕宴池一声轻叹:“丫头,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怎敢说真心想走?”
他起身走到徽月身侧坐下,目光温和,如同看待自家晚辈:“你若真心想走,我不会强留。可咱们共事五年多,我岂能看不出来你是走投无路才要离开此处?是不是因为前几日自京陵而来的那个人?自从他踏足竹源,你便心神不宁。若是有难处,不妨告诉我,多个人总归多条解决路子……”
徽月看着吕宴池满头灰白,还是不忍心,坚定摇头:“吕叔,有些事情我不能说。您即将赴京上任,有些事情知道越少越好,您不要再问了。”
吕宴池猛地一拍桌案,带着几分老顽童式的愠恼:“你倒是小瞧我!莫非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一心贪恋仕途的愚官?共事这么多年,你竟看不懂我本心,真是叫老夫惭愧!”
紧绷的气氛被他这模样冲淡几分,徽月有些无奈笑出声。
“这才对!好好的姑娘家,整日眉头紧锁做什么?你若把我当成外人,我可要动气。竹源从前贫瘠,今日民生渐安,是靠了你的谋划才有了如今的出路。如今你身陷困局,反倒叫我袖手旁观,眼睁睁看你孤身涉险?简直是笑话!”吕宴池花白胡须随着话音微微颤动。
徽月抬眼望向他。老人鬓发尽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有神。她到底没忍住,把心底顾虑吐了出来:“我不愿连累您……”
“连累?”吕宴池眉毛一扬,像听见什么笑话,“你个小丫头,跟我扯这个?”
他往前一凑,压低了声,却压不住那股不讲理的劲:“我告诉你,你今儿讲也得讲,不讲也得讲。你不讲,我就自己去查。到时候惊动各方,闹得鸡飞狗跳,你可别嫌老头子手黑。”
“您怎么这样?”徽月感觉看到了刚来时,吕宴池摇着蒲扇只愿偷安的狡猾劲儿。
“我哪样?”吕宴池瞪她一眼,胡子都快翘起来,“第一天认识我?老头子从来如此!你不让我管,我偏要管。你当我这官是给外人当的?家里孩子受了委屈,我护不住,这官当得才叫窝囊!”
一句“家里孩子”,说得徽月的心脏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从前没体会过的被家人保护的安全感,居然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
徽月默然良久。她知道吕宴池这话不是玩笑,这老顽童真干得出来。
那晚洞中,江居澜对她说过:“你为何不试着敞开心扉,给别人一条靠近你的路呢?”
那时她听着,只觉得难。这世道靠别人比靠自己难多了。但如今真有人一片赤诚地把手伸到跟前敲了敲门,若她还是这么个不由分说把门关死,不光辜负了这份好意,也是自己把自己继续锁在里头。